雾日之后，一切好像恢复了正常。

第二天早上，沈玦走进教室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暖的。

没有雾，没有那种被什么东西捂住嘴的安静。有人说话，有人翻书，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声音不大，但存在。正常的，活人的声音。

沈玦在门口站了一秒，然后走进去。

苏棠已经在座位上了。那本贴了蒲公英贴纸的笔记本摊在桌上，笔尖在纸面上划动。沈玦坐下的时候，苏棠抬头看了她一眼。

“早。”苏棠说。

沈玦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苏棠说了“早”——昨天她也说了。

是因为苏棠看她的那一眼。不是那种缓慢的、游弋的注视。

是精准的。

苏棠在看她的脸。

沈玦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苏棠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写。但沈玦注意到，她的笔尖顿了一下。

沈玦没再问。她把书包放下，拿出笔记本。翻开的时候，她想起昨天在图书馆里的事——那本皮面的书，那些没写完的字，许执说“你猜”的时候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

她侧过头，扫了一眼教室。

那些模糊的光晕还在。每个人的脸都是一团雾，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表情。但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们也在看她。

不是那种“扫一眼”的看。是那种——明确的、聚焦的、落在她脸上的看。坐在第三排的那个男生，在她看过去的时候低下了头。靠窗的那个女生，在她看过去的时候转开了脸。动作很快，但沈玦看见了。

他们能看见她的脸。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沈玦的后背凉了一下。

她能看见他们的脸吗？不能。他们是一团雾。但他们能看见她。他们一直都能看见她。从第一天开始。

沈玦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纸页上是空白的，她一个字都没写。她握着笔，手指有点凉。

“沈玦。”

她抬头。苏棠正看着她。那团模糊的光晕对着她，但沈玦能感觉到——苏棠在看她的眼睛。

“怎么了？”沈玦问。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你昨天没来。”

沈玦愣了一下。“我来了。”

苏棠摇了摇头。“昨天。雾日。你没来。”

沈玦盯着她。雾日。她去了。她去了学校，去了图书馆，和许执待了大半天。但苏棠说她没有来。

“你怎么知道我没来？”沈玦问。

苏棠没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面上划动，沙沙的。

沈玦等了一会儿。

“苏棠。”

苏棠的笔尖停了一下。

“雾日的时候，”沈玦说，“你在哪？”

苏棠没抬头。过了一会儿，她说：“在家。”

沈玦盯着她的侧脸。那团模糊的光晕，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但她注意到苏棠的手指——握着笔的手指，比刚才紧了一点。

“你确定我没来？”沈玦又问。

苏棠的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很轻，像是无意识的。“确定。”

沈玦没再问了。

但她心里转得很快。苏棠说她没来。可苏棠在家。她不在学校。她怎么知道沈玦没来？除非——有人告诉她。或者，这是规则。雾日的时候，每个人都被分开了。每个人都不知道别人去了哪里。但苏棠很确定。不是“好像没来”，是“确定”。

沈玦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雾日的时候，我的存在，别人看不见。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走进来的时候，沈玦盯着他的脸看。一团雾。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她看不见他的五官，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沈玦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在走神。她在想苏棠说的那句话——“你昨天没来”。她在想那些落在她脸上的目光。

她在想，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能看见她的脸？还是说，从一开始就能？只是她没注意到？

她想起第一天放学的时候，那些模糊的背影从她面前经过，没有人看她。她以为是因为他们看不见她。但现在想想——也许他们只是不想看她。

下课后，沈玦站起来，走到第三排那个男生的旁边。

他正在低头写字。沈玦站到他桌子前面的时候，他抬起头。那团模糊的光晕对着她。

“你叫什么？”沈玦问。

他愣了一下。“……陈屿。”

沈玦点头。“陈屿，你能看见我的脸吗？”

陈屿又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沈玦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笑。因为那团光晕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

“能啊。”他说。“你脸上又没长花。”

沈玦没笑。“那你为什么从来不看我？”

陈屿的笑容——如果那真的是笑容——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没注意。”

沈玦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走回座位的时候，路过靠窗那个女生的桌子。她停下来。那个女生正在看书，感觉到有人站在旁边，抬起头。

“你叫什么？”沈玦问。

“……林晚。”

“林晚，你能看见我的脸吗？”

林晚看了她两秒。“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