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玦攥紧日记,走过去。
许执没说话,转身往书架深处走。她跟在他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她踩着他的影子走,一步,一步。
她盯着他的后背。白衬衣,笔直的脊背,散开的袖口。他走路没有声音——不对,有声音,但很轻。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猫走在木地板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
不是今天才熟悉的。是很久以前就听过。在楼道里。在她搬进来的那些夜晚。在那些她趴在猫眼后面盯着的时刻。
她听过这个声音——很轻的脚步声,从门前经过,然后消失。
不是走到楼梯口消失的。是在她门前消失的。
沈玦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夜晚。她趴在猫眼上,什么都看不见。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但她能听见脚步声——很轻,从隔壁的门过来,经过她的门,然后——
然后就没有了。
她一直以为那个人是下楼了。但现在她走在许执身后,听着他走路的声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的脚步声不会越来越远。它只是在某个点,断掉了。
像被什么东西吞了。
隔壁住的那个人,走路的声音,和他一模一样。
沈玦的手指攥紧书包带子。心跳快了一拍,两拍,三拍。她盯着他的后背,脑子里炸开一堆念头——
是他。
隔壁住的是他。
那个从门里走出来就消失的人。那个脚步声会在走廊中间断掉的人。那个脚垫上会莫名多出一双鞋的人。
是他。
从第一天就是。
她想起昨天在楼道里。那扇自己打开的门。那个从雾里走出来的人。那个用手指贴着她眼皮、从她眼睛上撕下什么东西的人。
是他。
都是他。
她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盯着他的白衬衣,忽然觉得那件衣服白得不正常。白得像骨头,像月光,像那种不应该出现在人世间的颜色。
她应该转身走。
但她没动。
因为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他昨天从她眼睛上撕下什么东西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很轻,很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别动。”
她没有动。然后他撕掉了那层东西。她疼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了他的脸。
她记不住。
但她记得他说话的声音。和现在一样。很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一个从门里走出来就消失的人。一个脚步声会在走廊中间断掉的人。一个她记不住脸的人。
他站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带她去楼梯。
沈玦深吸一口气。她把日记塞进书包里,拉好拉链,拍了拍书包侧面,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然后她加快脚步,走到他旁边。
“你住几楼?”她问。声音比她想要的更随意。
许执没看她。“三楼。”
沈玦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住三楼。”
许执没说话。
“你住哪一户?”
许执看了她一眼。很快,但沈玦注意到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慌张。是别的什么。她看不透。
“左边。”他说。
沈玦的手指在书包带子上攥紧了一下。她住右边。
左边。隔壁。
就是他。
她脑子里嗡了一声,但脸上没动。她甚至笑了一下——不是真笑,是那种“哦原来如此”的、轻飘飘的笑。
“那我们挨着。”她说。“我搬来这么久,都没见过你。”
许执没回答。
“你平时都不出门的吗?”她问,语气像是在闲聊。
“出。”
“那我怎么没见过你?”
许执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看的时间长了一点。
“你出门的时候,”他说,“我不出门。”
沈玦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许执没解释。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沈玦盯着他的侧脸。灯光照着那半张脸,白的,下颌线很利。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眼。
不能看太久。看了也记不住。
“那你什么时候出门?”她问。
“晚上。”
“晚上出门干什么?”
许执没回答。
沈玦等了两秒。“你不说就算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和他并排。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大概半臂。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有一点水汽,有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像深秋的河水,凉的,带点腥。
许执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见我了吗?”他问。
沈玦皱眉。“你站在我面前,我当然看见了。”
“你看见我的脸了吗?”
沈玦愣了一下。
她看见了。她记得自己看见了。很近,近到几乎贴着她的额头。白的,睫毛很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的。她记得这些词。但那张脸——
她拼不出来。
“你故意的?”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