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从他脚边往上漫,已经到腰了。他站在那里,像从雾里长出来的。
这个背影。
这个白衬衣,这个散开的袖口,这个垂在身侧的手——
她见过。
昨天。在楼道里。在那扇自己打开的门前面。在那个她记不住脸的人身上。
心跳快了一拍。她没动。
那个人转过头来。
雾遮着他的脸。她只能看到轮廓——下颌的弧度,肩膀的线条。和她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和她在脑子里拼命想记住、却怎么也记不住的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
她能感觉到。那种注视,穿过雾,落在她脸上。
“你怎么在这儿?”她先开口。声音比她想要的更冲一点。
他没回答。
沈玦站在原地,手攥紧书包带子。脑子里转得很快——他是谁?他为什么在这儿?他也收到手环的指令了吗?还是——
“你来做什么?”她又问。
许执——她记得他昨天说过自己的名字,许执,她记得住这个名字,但脸是空的——看着她的方向。雾在他脸上流动。
“你来做什么?”他反问。
沈玦没说话。
“你知道花境在哪儿?”他又问。
沈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花境?”
许执没回答。他转回去,看着图书馆的方向。
“你也收到了?”沈玦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动。
沈玦走到他旁边,离了两步远。图书馆的灯光就在前面,大概五十米。但雾把一切都变得很远。
“我走到这里就进不去了。”许执说。声音很平。但在这种安静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有声音。她终于听见声音了。
她看了一眼他脚下。雾在他脚边流动,像活的一样。
“什么叫进不去?”
他没解释。往前走了几步。沈玦犹豫了一下,跟在后面。走到图书馆前的空地边缘的时候,她明白了——
雾停在这里。
不是散了,是停住了。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把雾挡在外面。空地是干净的,灯光把地面照得很清楚。石砖的缝隙,上面落着的叶子,都能看见。
但站在雾里,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沈玦抬脚试了一下。脚落在空地上,但她整个人还在雾里。像有一层膜裹着她,把她和那片干净的空间隔开了。
她退回来,看着许执。
“花境在里面?”她问。
“不知道。”许执说。“但手环指到这里。”
他伸出手腕。他的手环是亮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符号——和沈玦手环上一模一样的符号,像一朵花,又像一个罗盘。
沈玦盯着那个符号,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环。箭头指着图书馆,稳定地,不偏不倚。
“你的手环在雾里灭过吗?”她问。
许执看了她一眼。“没有。”
沈玦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屏幕——还亮着,箭头还在。
“你的灭过?”许执问。
“没有。”沈玦说。“但我在想,如果一直待在雾里,它会不会灭。”
她抬头看着图书馆。灯火通明的窗户,暖黄色的光,干净的空地。站在雾里看过去,像一张照片,像一幅画,像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她忽然觉得眼熟。
不是那种“好像在哪里见过”的眼熟。是更深的那种——像梦。像她做过的一个梦,梦见一栋很高的房子,很多窗户,每一扇都亮着灯。她在梦里站在外面,想进去,但脚动不了。
和现在一样。
不对。现在脚动得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空地边缘。
“进去。”她说。
许执看她。
“手环指到这里,”沈玦说,“花境应该就在里面。不管里面是什么,待在雾里肯定不行。”
她转过来看他。“你进不去,我也进不去。但我们两个人,说不定——”
她没说完。
因为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从刚才开始,她一直在看他。看他的轮廓,看他的侧脸,看他手腕上那个亮着的手环。她看很久了。
但她没有那种“记不住”的感觉。
因为雾。雾把他的脸遮住了,她根本看不到他长什么样。她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下颌的弧度,肩膀的线条。和昨天在楼道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昨天她能看见他的脸——很近,近到几乎贴着她的额头。但她记不住。
现在她看不见他的脸。反而能记住这个轮廓。
这算什么机制?
“走吧。”她说。
许执没动。他看着图书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牵她的手。是把手掌摊开,朝上,放在两个人中间。
沈玦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修剪整齐的指甲,掌心有一道很浅的疤。
她抬头看他。
他没看她。看着图书馆的方向,表情很平。
“别走散了。”他说。
沈玦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这是昨天那个人。是那个从雾里走出来的人。是那个用手指贴着她眼皮、从她眼睛上撕下什么东西的人。是那个她记不住脸的人。
是危险的人。
但她的手环指着里面。花境在里面。雾在外面。
她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她伸出手,放在他掌心上。
他的手是凉的。指尖有一点薄茧,蹭在她手背上,有点痒。
他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