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安玟垂下眼,看着杯中荡漾的红色酒液,心底那点因为机会闪现而起的微澜,早已被裴隐那句话带来的冰冷现实感覆盖。
合约,明年,也许……
她的一切,都在他指尖轻轻拨弄之间。
酒过三巡,时间渐晚。
查尔斯已经有了几分醉意,脸颊泛红,灰蓝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端着酒杯,不再谈论具体的项目或条款,目光有些飘忽地望向窗外黑沉沉的江面,忽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低低地叹了一句。
声音不大,更像是自言自语。
桌上其他外方人员露出了会意或感慨的神色。
裴隐方的几位,包括孟翻译,都略微一怔,似乎在斟酌这句充满个人情绪的话该如何在商务场合翻译。
就在短暂的静默中,安玟轻轻开口了。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也落在自己面前的酒杯上,声音很轻,用的是中文。
“查尔斯先生说,他十七岁那年第一次读到现在要改编的这本小说时,刚刚失去了他的母亲。”
她顿了顿,像是能感受到那个遥远少年的痛苦。
“他说,是那个故事,陪他熬过了人生中最黑暗、最孤独的一年。所以,他不想改动那个结局,不是因为艺术家的固执或傲慢……是因为,那像一个儿子,对母亲、对那段岁月,一个沉默的承诺。”
整个包厢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烛火微微跳动,映着每个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
下午谈判桌上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此刻以这样一种全然意外的方式,被重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
裴隐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停在了半空。
他看向安玟。那个坐在查尔斯身边、穿着香槟金礼服、妆容精致的女人,微微低着头,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柔和而……陌生。
她没用任何谈判技巧,没用准备好的行业说辞,而是用这样一种近乎“莽撞”的情感共鸣,轻轻撬动了那块让双方僵持不下的巨石。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眼神深邃难辨。
安玟能感觉到裴隐的目光,也能感觉到全桌的寂静和查尔斯情绪的波动。
她知道,自己或许越界了,或许打破了某种“游戏规则”……
她抬起头,这次没有通过翻译,直接看向查尔斯。
“查尔斯先生,我完全理解,那个悲剧结局对您意味着什么。那是您的一部分,是您和母亲之间……看不见的联结。”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清澈地看进查尔斯动容的眼睛里。
“但是,您有没有想过……您母亲在天上看着您,她是希望她的儿子,用一生的时间,不断地去重温、去讲述那个悲伤的故事,让自己永远活在那片黑暗里……还是希望,她的孩子,在经历了那样的失去和痛苦之后,终于有一天,能够亲手……讲出一个能让别人、甚至让自己,在想起失去的疼痛时,依然能感受到一丝光亮、一丝暖意,甚至……能笑出来的故事?”
查尔斯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灰蓝色的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光。
他猛地低下头,用手掌捂住眼睛,肩膀耸动了一下。
整个包厢落针可闻。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江涛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查尔斯才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狼狈的湿痕,但他却笑了,那笑容有些破碎,却奇异地明亮。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红酒,手臂有些发抖,却努力举高,目光扫过全桌,最后定格在安玟脸上,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郑重。
“为了母亲。”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换了英语,看着安玟。
“为了你。”
“为了一个……能在黑暗中让人笑出来的结局。”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裴隐缓缓放下一直停在半空的酒杯,指尖在冰凉的水晶杯壁上轻轻敲了敲,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他看向安玟,忽然意识到,他签下的,或许不仅仅是一个应付场面的“漂亮花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