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玟在洗手间用冷水拍了好一会儿脸,直到脸颊的温度降下去,心跳也渐渐平复,才慢吞吞地走回去。
与厨房相连的餐厅里灯光柔和,长条形的实木餐桌上,她刚才做的西红柿炒蛋和清炒小油菜已经装在了精致的白瓷盘里,摆在靠近主位的地方。
旁边还多了一小锅热气腾腾的汤,闻着像是简单的菌菇汤。
两副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就在相邻的两个位置。
裴隐正从汤锅里盛汤,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很随意地说:“洗个手,过来吃吧。汤刚好。”
安玟顿了顿,走到洗手台前象征性地冲了冲水,擦干,然后走到餐桌旁。
看着那两副紧挨在一起的碗筷,还是在他示意的靠他右手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餐厅很安静,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
窗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变成绵密的背景音。
“你炒菜,手艺还行。”裴隐夹了一筷子小油菜,点评道。
安玟小口喝着碗里的菌菇汤,汤很鲜,温度也刚好。
她抬眼看了下裴隐:“没想到,裴总还会煲汤。”
“在你看来,我是不是就该是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裴隐放下筷子,拿起汤匙,也舀了一勺汤,慢悠悠地喝着,“我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未必比你少。只是,没必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安玟握着汤匙的手微微收紧。
她垂下眼,看着碗里清澈的汤水和漂浮的菌菇,轻声开口。
“是,每个人来到这世上,都要吃自己的那份苦,走自己的那条路。没有人能真的轻松。我一直觉得,裴总您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经历的、承受的,肯定比我们这些浮在表面、为了一日三餐奔波的人,要多得多,也重得多。”
她顿了顿,像是在对他剖白。
“只不过,有些人习惯把苦挂在脸上,博取同情或关注;而有些人,比如裴总您,大概习惯了把什么都压在心里,自己消化,自己扛。因为您的位置,不允许您露出脆弱,也不允许您喊累。所有的难处,都得变成台阶,一步一步,踩着往上走。外人只看到您站在高处的风光,不会去想您一路走来,脚底可能磨出了多少血泡,肩上又压着多重的担子。”
她抬起眼,那眼神里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通透的理解。
“这种苦,是说不出来的苦。比缺钱,比没戏拍,可能……更磨人。”
裴隐握着汤匙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安玟脸上,餐厅暖黄的灯光映在她清澈的眼底,她说话时置身事外的疏离感让人着迷,每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他心底那潭常年平静无波的深水……
眼神里惯有的审视慢慢褪去,一点点柔软下来。
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也映出一种奇异的微光。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餐厅里微妙的气氛。
裴隐眉头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悦被打断。
他拿起放在手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爸。” 他叫了一声。
安玟立刻低下头,专注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尽量降低存在感,但耳朵还是不由自主地留意着。
“嗯,我知道。”
“在吃。”
“看过了,有些细节还要再碰。”
“好,您决定就行。”
“行,我会安排。”
“嗯,挂了。”
通话很简短,裴隐甚至有些敷衍。
他随手把手机放回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沉默地吃了几口菜,像是在消化电话内容,也像是在重新整理情绪。
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没头没尾地问:“安玟,如果给你一块地,临着湖,风景很好,让你来设计一个住宅区。你会怎么想?”
安玟愣了一下,有些诧异地抬眼看他。这话题跳转得太快……
她放下筷子,仔细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两三分钟后,她才谨慎地开口: “国内现在顶尖的住宅项目,谈人车分流、智慧安防、绿色生态,差不多已经是标配了,算是基础分。”
她顿了顿,“我……以前在国外念书的时候,空闲时间多,对建筑和城市规划也产生过兴趣,查过不少资料。我觉得,我们可以借鉴的思路其实有很多。”
她观察了一下裴隐的表情,见他只是安静听着,没有打断的意思,才继续往下说。
“比如,丹麦那边提出的‘公共生活-私人生活’光谱理论,强调社区空间要有清晰的过渡和层次,不是简单的公私二分。还有日本在做的‘代际融合社区’实践,把不同年龄层的人,通过公共空间和活动设计,有机地融合在一起,而不是物理隔离。”
裴隐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示意她继续:“具体到户型设计上呢?有什么想法?”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比划着。
“可以尝试‘适应性户型’。我印象里,荷兰有‘终身住宅’的概念,就是除了核心的承重结构,其余的内部空间都可以根据住户不同人生阶段的需求,自由组合、变化。单身,新婚,有了孩子,孩子长大离开,进入养老阶段……同一个空间,能演变出完全不同的功能布局。这比固定的三室两厅灵活太多,也更能匹配人真实的生活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