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玟没有回答，也没有像来的时候那样犹豫。

她径直走到后座，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然后“咔哒”一声，关上了车门。

裴隐站在驾驶座门外，看着紧闭的后车门，不确定她刚才有没有听到自己的问话。他顿了顿，没有去拉驾驶座的门，而是绕到另一侧，也拉开了后座车门，弯腰坐了进来。

宽敞的后排空间因为他的进入，顿时显得有些逼仄。他瞬间占据了这小小的密闭空间的大部分，存在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安玟没料到他也会坐到后面来，身体下意识绷紧了一下。

她向车窗边稍稍挪了挪，试图拉开一点距离，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这种近距离的、几乎能感受到彼此体温和呼吸的压迫感，让她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惧意。但她强行压住，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

裴隐坐稳，侧过身，目光落在她微微侧向窗外的脸上，重新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清晰，也离她更近：“我问，安小姐又知道什么了？”

安玟不得不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车内顶灯没有开，只有窗外路灯和仪表盘微弱的光线映进来，勾勒出他深刻的轮廓，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裴总的意思，是变相拒绝了我。” 她开口，声音还算平稳，但仔细听能听到极力压抑的颤音，“也对。我本来就应该清楚自己几斤几两。是我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裴隐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摇了摇头。“安小姐的思维，未免太跳脱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什么时候说，拒绝你了？”

安玟一愣，抬眼看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隐继续说道，“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可能的事实，以及我的……顾虑。”

安玟的大脑飞快转动，试图理解他话里的深意。

不是拒绝？那是……？

她犹豫着，试探地问：“裴总是觉得……我没有投资价值？毕竟，我不是您公司的艺人，全约还挂在鼎盛。就算我想跳槽，违约金对现在的我来说也是天文数字。所以……这件事，肯定是不行了，对吗？”

她说着，像是终于接受了这个“合理”的解释，脸上挤出一个礼节性的遗憾和感谢的笑容，还主动朝他伸出手，做出握手的姿态，语气也变得官方。

“但不管怎样，非常感谢裴总今天百忙之中抽空，还请我吃了这么美味的一餐。希望以后，能有机会在其他项目上，有幸与您、与贵公司合作。”

裴隐看着她伸过来的、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白皙纤细的手，没有立刻去握。

他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安小姐，可真是会说话。” 他笑着摇头，目光却依旧锁着她，“这么一来，倒好像都成了我的不是，是我小气，不肯给机会了。”

安玟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不是，继续伸着也不是，脸上的笑容也有些维持不住。

裴隐笑罢，神色一正，语气严肃而直接：“安小姐，你现在首要的任务，不是来求我，也不是想着跳槽的违约金。而是应该回去问问你的经纪人，问问你的公司，为什么不去为你争取，为什么有好的机会不推给你，要白白浪费你大好的青春和潜力。”

他看着安玟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道：“我们隐山和星娱，不敢说选人用人完全透明公正，没有一点人情关系，但我们非常乐意，也有足够的底气和能力，去选拔、任用真正有潜力、合适的新人。只要人合适，角色合适，我愿意承担一部分可能失败的风险和成本。”

安玟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是沉寂的灰烬里重新燃起了火星。

“裴总的意思是……？”

“《旭红》会有公开的面试环节，虽然主要角色内部定了大半，但还有一些重要的配角，以及几个有亮点的龙套，会对外选。” 裴隐清晰地说道，“我会让人事部门，或者直接让选角导演，留意你的简历。你可以正常投递，参加面试。如果你的表现，你的潜力，能得到导演和选角团队的认可，评估结果很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是要看到她的心里去。

“我可以出钱，出力，把你从鼎盛赎出来，然后，按照适合你的路子，好好打造你。让你成为真正的明星，而不只是昙花一现的‘人造紫微星’。”

巨大的冲击让安玟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比她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

不是施舍一个小角色，而是看到了她的“潜力”，甚至愿意为她支付巨额违约金，进行长远规划！

但狂喜只维持了短短一瞬，裴隐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让她瞬间清醒。

“但是，安玟，”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对我的艺人，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要求，是忠诚。”

忠诚。

这两个字像重锤敲在安玟心上。

“我不管文颖，或者鼎盛，之前跟你说了什么，许诺了什么，让你来接近我，到底是什么目的。” 裴隐的目光锐利如刀，“我希望你能想清楚，彻底想清楚。到底哪条路，才是真正适合你的，能让你走得长远，走得踏实的。”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在狭小的车厢里回荡：

“来隐山，或者星娱，不敢说一步登天，但绝对会比你在鼎盛的处境，好一百倍。前提是，你想清楚，并且，做出选择。”

安玟的心，因为这番突如其来的、巨大而诱人的许诺，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

与其在鼎盛做个提线木偶，拿不到资源，还被拿着家人和伪造的身份威胁，日日如履薄冰，不知哪天谎言戳破就万劫不复……不如，不如抓住裴隐递过来的这根橄榄枝！

可是……要怎么跟他说？

怎么说自己那金光闪闪的履历全是假的？怎么说自己接近他最初是带着不可告人的任务？

一旦说了，他此刻眼中那点因为“潜力”和“不同”而生的欣赏和惜才，会不会立刻变成被欺骗的震怒和鄙夷？

他还会像现在这样，平静地坐在她对面，对她抛出橄榄枝吗？

安玟张了张嘴，喉咙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刚才因为激动而亮起的眼睛，渐渐蒙上了一层复杂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