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中平稳行驶,车窗外的光影在安玟木然的脸上明明灭灭。
她靠着椅背,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窗外飞逝的模糊街景上。
裴隐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每一个词都充满了诱惑,像黑暗里骤然亮起的灯塔,指向一条或许光明坦荡的道路。
可“忠诚”两个字,又像沉甸甸的枷锁,锁住了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我愿意”。
怎么说?怎么说自己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子?那些“家世”、“学历”、“修养”,全是贴上去的金箔,一戳就破。
裴隐现在对她的那点兴趣和“潜力”的认可,是建立在那个虚假的“安玟”之上的。
一旦戳破,他会是什么反应?震怒?鄙夷?还是觉得被愚弄而彻底封杀她?
她不敢赌。
可鼎盛那边……王总阴冷的眼神,家里那个像无底洞一样的债务数字,还有文颖……那个神秘的、裴隐口中的“死对头”……
她觉得此时此刻比做数学题还难……
驾驶座上的裴隐,目光时不时掠过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那个女人缩在后排角落,脸色在路灯掠过时显得忽明忽暗,眉头微蹙,嘴唇抿得发白,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凝重和挣扎。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缓缓收紧了些,眼底有什么情绪飞快掠过,复杂难辨。
车子最终缓缓停在一栋略显老旧的公寓楼下。
这里是这座城市里常见的、租金相对便宜的公寓,住着无数怀揣梦想、在底层挣扎的年轻人。
引擎熄火,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裴隐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动,只是透过后视镜,静静地看着后座那个依然神游天外的女人。
路灯昏黄的光透过车窗,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和紧绷的下颌线。
她在想什么?是在权衡他开出的条件,还是在盘算如何向文颖交代?
等了大约一分钟,见她还是没有回神的迹象,裴隐终于忍不住,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沉默:
“安小姐,是不是……还有话要对我说?”
她浑身轻微地一颤,猛地抬起头,先是茫然地看向发声的方向,然后才像是意识到车子已经停了,仓皇地转头看向窗外。
熟悉的、斑驳的公寓楼外墙映入眼帘。到了。
“……啊,到了。” 她喃喃道,声音有些干涩。
像是才找回身体的控制权,她动作有些僵硬地转过身,伸手去摸车门把手。
“谢谢裴总送我回来。” 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到地面,声音有些发飘,凭着本能说出这句道谢的话。
然后,她几乎是有些踉跄地下了车,反手关上了车门。
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点点,但心依旧乱糟糟地沉在谷底。
她刚迈开步子,身后传来另一声车门关闭的轻响。
她下意识回头,只见裴隐也从驾驶座那边下来了,正绕过车头,朝她走过来。
他高大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
“裴总,还有事吗?” 安玟仰头看他,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但眼神里的闪烁和残留的恍惚出卖了她。
裴隐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这栋墙壁有些剥落、楼道灯光昏暗的旧公寓楼,楼层不低,密密麻麻的窗口,有些亮着灯,大部分漆黑。
他的视线在楼体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落回安玟脸上。
“安小姐,” 他开口,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请我上去坐坐吗?”
上去坐坐?
深夜,单身女人的公寓,一个只见过两面、却刚刚对她抛出惊天诱饵的男人……
这背后的意味,太明显,也太危险。
安玟脸上却迅速调整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歉意和礼貌疏离的笑容。
“今天太晚了,不太方便。” 她的声音恢复了些许清冷,带着明确的拒绝,“改天吧。改天……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回请裴总吃顿饭?就当是感谢裴总今天的款待。”
她把“回请”和“感谢”咬得清晰,将可能的暧昧划回到礼貌的社交范畴。
裴隐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夜色中,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潭望不到底的静水。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才慢慢点了点头。
“安小姐请我吃饭,当然可以。” 他答应得很爽快,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的时间有限,日程排得很满。安小姐如果诚意邀请,可不要让我等太久。”
这话听着平常,却像一种无形的催促和施压。
安玟被他这句话刺得精神一振,那些纷乱的思绪似乎被强行按了下去。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失魂落魄下去了。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挺直了因为心事而微微佝偻的背脊,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清浅却得体的笑容,眼神也聚焦起来,看向裴隐。
“当然。” 她回答,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
她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原本就不远的距离。
在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安玟迅速踮起脚尖,仰起脸,柔软的唇瓣飞快地、轻轻地在他左侧脸颊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像一片羽毛拂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只有脸颊上残留的那一点微温湿意,证明刚才发生了什么。
裴隐明显愣住了,身体有瞬间的僵硬,眼睛微微睁大,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安玟却没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亲完,她立刻后退两步,脸上飞起两抹可疑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点狡黠和破釜沉舟的意味。
她对他快速摆了摆手,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小跑着冲进了公寓楼那扇略显陈旧的玻璃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直到她的身影彻底看不见,裴隐还站在原地。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刚才被亲到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香气……
安玟一路冲进电梯,直到冰冷的金属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隔绝,她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凉的内壁,长长地、颤抖着舒出一口气。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内壁映出她此刻的样子。
头发因为奔跑有些凌乱,脸颊还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神里交织着未褪的惊慌以及更深处的迷茫。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确实比刚入行时褪去了青涩,轮廓更清晰,眼神也更复杂。
可这一切,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演出来的?裴隐看中的,是哪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