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以澈袖中藏着那卷布防图。纸页折了数道,边角被墨线洇开了些许,但谷中三道锁灵阵的方位、换岗的时辰,仍能辨清。
融魂仪式才开了头,体内灵力就比往日沉了。这点分量不够与人正面相抗,但掩住行踪、破开沿途禁制,够了。他弃了官道,挑无人的荒岭穿行。夜露打湿衣摆,鞋底沾满湿泥,一路摸到焚天谷护山大阵的外缘。
火烧着,谷外焰纹大阵连绵铺开,赤红流光在暮色里层层叠叠。寻常修士靠近百丈,经脉便被这外围的烈焰灼生疼。顾以澈催动体内灵息,贴着缝隙慢慢滑入,谷中无人留意阴影里藏着的人影。
进到谷中腹地。刀阵、迷瘴、预警铜铃,依次拦在面前,可地牢外围安静得离奇。
下行甬道通向地底,岩壁渗出的寒气刺骨,越往深处走,空气越闷,吸进肺里都是沉的,带着铁锈味。
霉气混着那种冷冰冰的金属气,一层一层往身上裹。顾以澈步子放得极缓,每一步都借着石壁阴影藏住身形。可一路下来,竟没在地牢甬道里撞见一个守卫。
行至下沿,石门虚掩,留了一道窄缝。
石室正中立着那具暗色的缚凰笼。铁栏爬满阴煞蚀出的纹路,细密符文昼夜流转,像无数蚂蚁在铁面上爬。
那沙沙声细碎而密,听着叫人心烦。玄泠一歪靠在笼内石台上,衣衫破了几处,脖颈、小臂爬满青黑淤痕。地底阴瘴顺着铁栏缝隙钻进去,一层一层啃噬他的神魂,连抬眼看人都要耗尽最后一点力气。那么瘦的身子,被铁笼框住,他像一件被遗弃的旧物一般。
顾以澈的脚步顿在笼外,膝盖弯下去,跪在又冷又湿的石砖上。他盯着笼中那满身伤的人,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疼,是比疼更烈的,烫的,从心口往四肢烧,烧得眼底发红。
一股不属于他的杀伐之意和暴戾,不受控制地往外翻。
是慕不尘所说的——重铸的代价。
他抬手,双掌抵住缚凰笼铁壁。灵流顺着掌纹渗入笼身,暗金铁栏发出刺耳的熔蚀声。流转的符文一寸一寸崩碎融化,像冰遇火,一截一截塌下去。没一会工夫,那坚固难破的囚笼化作一摊流淌的金属水,摊在地上。他伸手去揽玄泠一,指尖碰到一片冰凉皮肉,像摸到深冬的铁器。两股同源本源猛地撞在一起,嗡嗡地震起来,四周翻涌的阴煞被逼退半尺。
玄泠一连着好些天受刑,神魂早已摇摇欲坠。这股熟悉的灵力撞进经脉,成了唯一能缓解灼痛的依靠,神智被本能吞没。他猛地翻身,反手将顾以澈重重按在冰凉石地上,不管不顾地贴上来,眼底空茫,只凭着灵魂深处的渴求去够对方的灵力,分不清身下是谁。
没有温度,只有渴。像要淹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抓住了就不松手。
两股灵力顺着相贴的皮肤对流,四处乱撞的灵力才被一点点抚平收拢。玄泠一散掉的神识慢慢聚了回来,视线渐渐清楚。看清眼前那张熟悉面容的那一刻,动作骤然停了。
他抬手狠狠抵在顾以澈胸口,用尽剩下的力气往外推。脊背绷得僵直,整个人缩出去老远,后背顶住冰冷的岩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些青黑淤痕,旧痕发黄,新痕发紫,叠在一块儿。伸手摸了摸其中一道,指尖触到的皮肤是凉的。
顾以澈从地上起来,袖口还有一道被方才被划开的口子,露出底下淡淡血痕,他没有低头看。
“我来带你走。”他说。
“……你来做什么。”
顾以澈没有辩解,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没有握拳,也没有松开。地牢深处有风从破损的阵纹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铁锈和霉腐的气味。
玄泠一抬起头,视线落在他肩后那道未愈的灼伤上,他看了一眼,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