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南境,焚天谷地牢。地牢建在火山岩层深处,阴冷潮湿,和地面的酷热像是两个世界。壁上的火把烧得噼啪响,火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粗糙的石壁上,像鬼影。
缚凰笼立在最深处的那间囚室里,铁栏上的符文一刻不停地流转着暗沉的邪光,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玄泠一蜷在笼子里,手脚被束缚着,额头抵着冰凉的铁栏。符文一刻不停地啃噬着他的神魂,像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疼。
他已经这样不知道多久了。
在这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没有白天,没有黑夜,只有烛火烧完了被换上新的一根,又烧完,又换上。有人来送过饭,放在笼子外面。
神识飘忽得厉害。清醒的时候,他在想顾以澈,在想那人没躲开自己的剑。想了一会儿又不敢想了,想多了胸口好闷,心好痛。
恍惚之间,又有画面闯进他的脑子里。不是他主动想的,是那些画面自己钻进来的,像水渗进裂缝里,挡都挡不住。两道身影,一黑一白,并肩站在云海之上。云海翻涌。看不清脸,并肩持剑。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他胸口发疼。
“你是谁……我……到底是谁……”他神识不清,只喃喃道。
画面闪得很快,像被人拿刀切碎了,一片一片往他脑子里塞。他看见战场,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看见那两道身影在万千妖魔中冲杀,剑气纵横,所向披靡。看见他们在一棵老松下对坐饮酒,月光很好,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然后又变。画面突然暗了下去,像是有人吹灭了灯。
“唔——”玄泠一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眼前是铁栏,是符文,是火把跳动的光。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淌。那些画面已经消散了,可那种感觉还留在身体里。
有人在他心里留下一个洞,怎么都填不满。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他问的是那两道身影里的人,还是问的是自己,还是问的是那个骗了自己两辈子的人。他自己也不知道。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没有声音,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自己都没察觉,直到有一滴落在手背上,他才反应过来。
不是悲伤,不是害怕,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东西。像是这具身体里住着的另一个魂。清和的残魂——他在哭。哭什么?他不知道。
火把又烧完了一根,新的还没换上,囚室里暗了一瞬。黑暗里,只有缚凰笼的符文发出幽幽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玄泠一只觉得太冷。
顾以澈的心,比玄阳山上的终年风雪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