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天界的旨意,他不敢违逆。那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他强压下去,躬身应道:“谨遵天官谕令。”
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可他垂下的眼睫底下,那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蔺元枭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快得像蛇信子一吐,他面上却端着一副肃穆恭谨的表情,声音沉稳道:“焚天谷定当严加看管,不负天界所托。”
说完,他微微侧头,余光扫过身后的人。那一眼里头藏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一挥手。
数名焚天谷精锐上前,步伐整齐划一,他们操控起缚凰笼缓缓移动。铁栏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吱呀地响,像指甲划过铁板。笼子朝着广场出口慢慢挪去,阴影一寸一寸拖在地上。
笼内,玄泠一被符文的力道侵蚀着。
那些符文像活的,像虫子,趴在铁栏上,一刻不停地往他骨头缝里钻。体内那股力量在翻涌,像被关进笼子的野兽,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撞得他经脉一阵阵抽痛。
神识一阵阵恍惚,像隔着一层水帘看世界,什么都模糊了,什么都听不真切。
周遭那些争执、算计,全飘进了耳朵里,可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一般。血,一滴一滴,落在心底。和那笼子铁栏的阴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铁。
恍惚之间,有些东西开始往他脑子里钻。不是记忆,是画面。
残缺的,破碎的,像被人撕碎又胡乱拼起来的画:辽阔的上古天界,云海翻涌,一眼望不到边,金碧辉煌的殿宇在云中若隐若现。
烽火连天的战场,杀声震天,遍地都是折断的兵刃,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挺拔如松,周身仙光流转。
看不清面目,但那种气息让他觉得莫名熟悉,熟悉到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还有两柄剑,剑气贯日,交相辉映,像两条银龙在云中翻飞缠绕。剑鸣声穿透千年,在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
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连尾巴都抓不住。一阵莫名的心悸,在心口咚咚地跳,跳得呼吸发紧,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玄泠一在心里暗想,大约是灵力紊乱生出的幻象,作不得真。
思绪飘着飘着,又飘到了别处。
不久前,当众决裂,兵刃相向。他说了那八个字——“恩断义绝,不共戴天”。
说出口的时候,沉稳,稳得连自己都骗过了。他刺了那人一剑,扎进那个人的肩膀。剑尖入肉的感觉从剑柄传上来,又麻又涩,像扎进了自己心里。有血顺着剑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石板地上。
那个人站在那里,没有躲,没有还手,只是看着他,那眼神他不想回忆。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不是疼,是空,空得发慌。
酸涩,怅然,他苦得说不出话,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明明已经势同水火,明明已经当众翻了脸,可灵魂深处那股与生俱来的羁绊,却还在执拗地拽着他,不让他倒向另一边。
他不知道那是封印里残留的东西,还是他自己的,也许本就分不清了。
他闭着眼睛,睫毛颤了颤,像蝴蝶被困在蛛网里,挣扎了两下,没了力气,没有人看见。
一行人押着缚凰笼,渐渐走远。朝着焚天谷的方向,铁栏摩擦地面的声响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根线被人慢慢抽走,最后断了。
那声音断掉的时候,沈知遥的肩膀塌了下去,像被抽走了骨头,少年性情中人,默默咬着牙憋回眼泪。
喧闹了多日的仙盟大会,就在这场利益博弈和强权决断中,草草落下了帷幕。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只有满地狼藉和沉默。
景衍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队伍,面色阴鸷得像戴了一张铁面具。他低声冷哼,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像毒蛇吐信:“蔺元枭,你以为独占此人便能一步登天?未免想得太过简单。”
云鹤尘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没有说话,只在心中叹了口气。他老了,很多事情管不了了,可他看得见,看得见这些人的野心,看得见这场风波才刚刚开始。
他知晓,此事远远没有结束。玄泠一身陷绝地,流落魔域的顾以澈吉凶未卜,而修真界、天界、魔域三方之间的暗流,那些藏在暗处的、暂时还没有露面的势力,都在等。像狼群跟在受伤的猎物后面,等它倒下。
广场上的人影渐渐稀疏了,人声远了,脚步远了,一切喧闹都退潮了,只剩下满地狼藉,仙盟大会就这样在戏剧性般的、荒唐的结局里,画上句号。
有吹过来,仿佛带着地牢深处那股阴冷的湿气,往人骨头缝里钻,凉得人忍不住缩脖子,凉得骨头都疼。那风里有铁锈的味道,有血的味道,有很深很深的地底才有的腐朽气息。
那根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