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痕还新鲜着。
一道一道,歪歪斜斜,刻在石板里,像刀刻在骨头上,擦不掉了。慕不尘那帮魔影走得很干净,连一缕黑烟都没留下。可他们留下的那股子压抑没走,沉沉地捂在人头顶上,闷得人心里发慌。
广场上戳着一座笼子。铁是暗的,发黑,像被火烧过又被血浸过。缚凰笼,焚天谷的镇谷秘宝,把里头那人的气息封得死死的,一丝都漏不出来。
玄泠一蜷在铁栏里头,脸色白得像纸。他靠在笼壁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铁栏,眼皮抬不起来。
景衍第一个走了出来,他站定,看着笼子。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温润的笑意洗掉了,露出来的东西很冷。
他开口,道:“阿玄是我玄虚剑宗弟子。宗门门规在上,理应由我带回。蔺谷主,还请放人。”身后数十名随从齐齐上前一步,靴底碾过场上碎石,嚓嚓一片响。
蔺元枭没动。
他站在原地,嘴角慢慢往上扯了扯。这人面色阴柔,眼底总藏着些东西,像深潭底下的暗流,看着就让人不舒服。他缓步上前,道:“景宗主,天界天官尚在高台端坐。处置权什么时候轮得到玄虚剑宗?”
“他出身我宗。”景衍眉头一拧,“蔺谷主执意阻拦,莫非是想强抢?”
“强抢?”蔺元枭挑眉,那眉毛挑起来的时候像两道刀痕。“哈!景宗主好大威风。焚天谷执掌戒律狱所,地牢禁制完备,四十九道阴煞锁灵阵层层相扣,最适合镇压。玄虚剑宗近日风波不断,内鬼尚未查清,将人交由我焚天谷看管,才是顺应天界旨意。”
话里话外,谁都听得明白:你玄虚剑宗自己都快管不住了,还有脸来要人?
两个人针尖对麦芒。随从们按住了剑柄,灵力在鞘中涌动,像弓弦拉到了极致,再紧一分就要断。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聚集,沉甸甸的,压在每个人胸口上。旁观的修士纷纷往后退,靴子蹭着地发出纷乱的声响,没人敢上前,这摊浑水,谁趟谁死。
人群后排,云鹤尘负手而立。他老人家平日里不爱掺和俗务,整天泡在经卷堆里,那些泛黄的古籍才是他的老朋友。可眼下这局面,他想不看不听都不行。景衍的背影在他眼中显得很陌生,像隔着一层雾。
他这掌门师弟,野心勃勃,想借这事攀附天界——这哪里是为了什么宗门法度?至于焚天谷,那就更不用说了。那地牢百丈地底,阴煞之气常年不散,像一把钝刀子,能把人慢慢割,慢慢磨。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剩下那一个出来也废了半条命。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沈知遥挤过人群,终于找到了云鹤尘。他扯着云鹤尘的衣袖,手指在发抖。声音压得低,却压不住里头的焦灼:“师父!顾师兄被那群魔修抓走,生死未卜……现在更不能让人把玄师兄抓走啊!那焚天谷的地牢……宗主他怎么能……”
少年越说越急,眼眶红了,鼻头泛酸,声音带着发颤的尾音。他想起今早出发前,玄泠一还笑着跟他说“今天大典完了去西街吃那家馄饨”,可才几个时辰,人就关在笼子里了。他站在笼外,什么都做不了。
云鹤尘微微摇头,他的眉头拧得很紧,轻声道:“掌门师弟打的什么算盘,我如今才看得清楚,蔺元枭也是一般心思。二人相争,争的不是人,是功劳。谁能把清和残魂攥在手里,谁就有了跟天界讨价还价的筹码。”他顿了顿,目光放得很远,越过人群,越过广场,越过那些旗幡和剑影,落在什么都看不见的夜色里。
“唉。昔日我与清寒忧心之事,终究应验了。”
“可是……咱们就眼睁睁看着?”
云鹤尘抬手拦住他。“知遥,莫冲动。局势已经控制不住了,焚天谷铁了心要蹚这浑水,先静观其变。”
沈知遥咬着嘴唇,腮帮子鼓了两鼓,牙关咬得腮肉都硬了。他盯着远处那座笼子,盯着笼子里那个蜷缩的身影,像一尊泥塑,一动不动。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高台之上,天界天官还端坐在云纹椅里。天袍纤尘不染,这人从方才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过,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那群人争来吵去。他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手还搭在扶手上,纹丝不动,连呼吸都看不出起伏。有人说天界的人没有心,沈知遥以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直到景衍和蔺元枭争执渐烈,门下弟子剑拔弩张,空气中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他才缓缓抬起手。
“够了。”
两个字,声音像一口大钟猛地扣下来,嗡嗡地震在每个人耳朵里,全场鸦雀无声。连风都停了,旗幡垂下来,纹丝不动。
景衍和蔺元枭同时收声,齐齐转身拱手,动作快得像排练过,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那天官的目光淡淡扫过二人,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像扫过两件可有可无的器物。最终落在那座笼子上,停了一息。
他开口,每个字都像秤砣,道:“此人身系清和仙尊残魂,关乎伐魔大业。此事非同小可,绝非单一宗门能够处置。”顿了顿,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焚天地牢禁制重重,阴煞锁灵,可压制其体内仙力。依吾之见——”他眼皮微抬,看了蔺元枭一眼。那一眼没什么内容,却让蔺元枭脊背微微一僵,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便交由焚天谷全权看管,各派共同监督。”
这话一出来,全场又炸了。
场上的议论声像蜂窝被捅了一棍子,嗡的一声四散飞溅。有人惊疑,有人恍然,有人暗自松了一口气,更多的是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几大势力的弟子交头接耳,眼神闪烁,都在盘算这局面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景衍的脸色沉了下去,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乌云压顶。双拳攥紧,费了半天劲,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到头来还是落了空。他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