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已昏沉,面前的长者却目光清明。他端详着我,神色很平和。
“女施主,请进。”他开口了,并侧身做出一个邀请入内的手势。
我微愣一瞬,踌躇半晌,按下心中隐痛,踏入院门。
八年前,院内地面上遍布碎石瓦砾,荒草丛生,如今已大为不同,收拾得极为干净,只是触目所及,空无一物,唯有一石路小径直通庙房,其余皆为裸露的土地,寸草不生。
很安静,庙里只有他一人。
长者将我引入了西侧的小厢房。
一张布满裂纹的矮桌,一盏昏昏的油灯,两个打坐的蒲团,他将其中一个挪至矮桌对面,邀我坐下。
我应邀席地而坐,他从床边木柜中取出一只茶碗,置于我面前,而后拎起桌上的粗制陶壶,为我倒了一杯沏得酽酽的茶水。
我没有拘束,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放下茶碗时,长者已于蒲团打坐,合掌闭目,口中低声念诵着我听不懂的经文。
我默默地听着——或许此时出于礼貌,也该再双手合十,低头闭目,但我知道自己来北境为了什么,要做什么。我并不虔诚,也无心皈依,做出一副表面的姿态,是对佛门清修之地的亵渎。
一炷香的时间,他停止了口中的念诵,缓缓睁开了双眼。
心下有些忐忑,更多的却是笃定。
长者凝视着我,半晌稳声道:“陆姑娘,称贫僧冲静便可。”
我低头致意,同时开口:“冲静师父。”顿了顿,犹豫道:“若是回到八年前,我该唤您什么呢?”
冲静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缓摘下了胸前的佛珠,置于矮桌上,“俗世之时,我名为周牧,曾任北境军械司护卫营校尉,是汝父直属部下。”
虽早有揣测,闻言依旧如闻惊雷,我颤声道:“周叔叔……不……冲静师父,这么多年,你一直守在这儿,是吗?”
周牧平和道:“贫僧已出家七年。”
七年……送我走后的第二年,他便守在这里了。
我起身离开蒲团,退后几步,郑重其事的地屈膝叩首,同时沉声道:“多谢冲静师父当年救命之恩。”
没有他,我活不到今天。
八年前,我一八岁小儿,之所以可脱离蒙川,辗转流离至祁阳,皆是缘于面前之人的拼死守护。
埋葬阿娘后,我不知要到哪里去,伏卧在娘的坟前一日,几乎冻死之时,却有一众黑衣者闯入破庙,一眼便发现了蜷缩在墙根角落的我。利剑出鞘,雷霆之势向我逼来,一片明晃晃白花花,我便下意识紧闭住了双眼,下一秒却被迅速捞起,还未等我全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已在一中年男子的怀里,这男子,正是周牧。
他单臂抱我,奋力拼杀,终突出重围。不知颠簸了多久,只记得最后,他将我塞上了一辆似乎等候多时的马车,而后便转身离去,不知所踪。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在堆满货物的车厢里,我一共看见了四十三次太阳升起落下。车夫路上几次想遗弃我,然我总是会哭叫着追上。直至最后一次,我在睡梦中被丢到了路上,再度睁眼时,看到的便是祁阳初生的旭日……
跪在地上,我望着周牧,厢房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八年前的记忆已微微模糊,但我仍记得他当日的面孔——眉头紧皱着,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如今,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映照在他的脸上,却多出了几倍不止的风霜。
周牧缓缓地闭上双眼,声音变得沙哑起来:“当日,本该亲自送你出蒙川,然追兵不止,实在无法。慎之兄九泉之下,大概会埋怨我吧。”
我跪在地上,听见爹爹的名字,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酸痛,面颊上滚下串串泪珠,颤声道:“不会的,周叔叔,爹爹会很感激你。”
他摇摇头,缓缓道:“当日那辆马车,乃是我事先安排好,等候在那一处的。我予那人百金,嘱托他带你向南走,越往南越好,最后找一户安稳的寻常人家,将你托付出去。我深信那人可靠,让他一安顿好你,便回蒙川向我复命。然等候半载,不见他归来,我便知道事情不好了。”
我安静地听着,泪却滚个不住,心伤之余,却也可叹命运弄人之深——若我果真南下,又怎么能遇见单衡呢……
半晌,我哽咽道:“周叔叔,你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还活着的?”
周牧睁开双眼,似在回忆,而后垂下双眼,哑声道:“七个月前。”
七个月前……
我的呼吸猛地开始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