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瞬时,时光在我脑海中完成了回溯。
七个月前......那便是寒灯节前夕。
寒灯节的一切,我都记得清楚。
他带我去街市看灯,看傩戏,买糖画,还承诺给我买能写心愿的小灯笼。
他带我去裁云坊,买了好漂亮的一身衣裳,花了一大笔银子,说我喜欢就好。
同行去清水湾的路上,明月高悬,远处是万家灯火,巷里是一片静谧,我正沉浸在节日的欢喜里,他却突兀地开口问我:
“阿原,若你本来就拥有这样的生活,却被人毁了,你会恨他们么?”
原来如此。
世上知道我与阿娘遭遇的,只有周牧一人,若非从周牧这里获取线索,决计无法查明我的身世。而周牧,也绝不会轻易吐口,除非来者,身份之正当令他无法不坦然。
那么,一切已经明了了。
就是在七个月前,单衡知道了我是陆慎之的血脉,知晓的一瞬间,他便说服自己爱上了我。
所以,在那个寒灯节,他会待我那样好。
所以,当我被聂斐之设计掳走后,他会那样急迫地寻我一天一夜。
所以,在我计划逃往平安渡时,他会不择手段地留我在他身边。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我是陆家的女儿——
来日可以在朝堂上,成为集人证物证于一体的,利刃一般的,陆家的女儿。
血脉所带来的天然正当性,让我成了他计划中不得不爱的爱人。
胸口又陡然抽痛起来,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紧紧锁抓住了我的心。
他明明目睹了我听闻仇人逝去、报仇无门后,是多么的痛不欲生。他甚至亲自陪伴了我最混沌的那几天,看着我几乎丢了大半条命。我不吃不喝,他也随之憔悴,可终究,他什么也没说。
他怕我搅了他精心铺设的局,所以压下所有真相,只等两年全局皆定,而后拉我出场,犹如战争打响时置于全军前随风飞舞的一面战旗。
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呢,看我那样的痛苦,动摇了欺骗的心?
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呢,想起陆家满门是为萧家的清白而惨死,至少不该如此折磨他们的女儿?
在那处破庙里同聂斐之对峙时,他心里究竟是在担忧我的安危,还是在盘算自己的情报网何处出现了纰漏?
平安渡归来后不多的相处里,夜语呢喃的温存中,几分是真情,几分是假意?
我宁愿他从一开始便查出了我的身份,我宁愿他在看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是陆家女,我宁愿他从始至终,对我就是最纯粹的利用。
可悲的是,不是的。
在这之前,他便已经对我很好了。
我得到过纯粹的好,但那不是爱情。后来我以为自己得到了爱情,最后却只是一片虚幻的泡影。
泡影揭开,是血淋淋的真相。
痴也,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