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少年终于很体贴地问:“公主可需容止帮忙?”
容止。
这两个字一出来,楚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
虽然他刚才已经按最高风险把这人暂列“疑似容止”,但真正听见这个名字,还是有一种荒谬的落地感。
至此,“疑似”两个字可以暂时拿掉。
容止。
许知意口中那个“一见误终生”的容止。
他昨晚才被迫听完人物科普,今天本人就在旁边问他要不要帮忙穿衣服。
世界疯了。
楚煜没疯。
他坚决不能疯。
他甚至挤出一点冷静,抬眼看向容止。
“不必。”
容止微笑:“公主确定?”
楚煜:“确定。”
容止的目光轻轻落在他系错的衣带上。
楚煜低头看了一眼。
很好。
打了个死结。
还是反的。
他面无表情地把结扯开,重新系。
没扯开。
死得非常彻底。
楚煜:“……”
容止没有说话。
但他那种温柔到恰到好处的沉默,比嘲笑杀伤力还大。
楚煜深吸一口气。
冷静。
这只是古代服饰机制不熟。
不是智商问题。
不是。
容止似乎终于看够了,轻轻上前一步。
楚煜立刻抬眼。
容止停住,十分识趣地没有再靠近,只是伸出手,隔着一段距离指了指衣带另一端。
“公主,那里。”
楚煜顺着他的指示看去,果然发现自己把另一条衣带压在了衣襟下面。
他沉默片刻,重新调整。
这次终于系上了。
虽然不能保证完全合规,但至少不至于散开。
楚煜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及格。
容止看着他,眼底笑意更深,却没有再说什么。
这人的分寸感太可怕。
他不逼近,不拆穿,不嘲笑,却每一步都让楚煜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看穿。
楚煜有点烦。
准确地说,是很烦。
他不喜欢被动。
不喜欢陌生环境。
更不喜欢有人站在旁边,像看一道有趣难题一样看他。
他把衣襟整理好,确认自己至少不再处于社死边缘后,终于抬起头。
“你们都出去。”
这一次,他的语气比刚才稳得多。
屋内几人却又愣住了。
柳色最先抬头,脸上浮出茫然:“公主?”
绯衣少年也慌了一下:“可是公主身子不适?奴……”
“出去。”楚煜打断他,“现在。”
那绯衣少年立刻闭嘴。
冷脸青年倒是反应最快,几乎没有犹豫,起身行礼,像是巴不得立刻离开。
楚煜注意到了。
这个人不想留。
他不像柳色那样怕失宠,也不像另一个少年那样慌张。他的抗拒更深,像是被压住的羞辱。
这个人可以后续重点观察。
可能是被强迫入府的人。
可能有用。
不过现在不是做人物表的时候。
他只想先清场。
然而几人仍旧没有立刻退出,而是下意识看向容止。
又来了。
楚煜心里冷笑一声。
他们还是在等容止。
这一次,楚煜没有假装没发现。
他直接看向容止。
容止也看着他。
一瞬间,屋内气氛微妙起来。
几个男宠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楚煜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听谁命令”的问题。
这是权力结构问题。
山阴公主是名义上的主人。
可容止在某种程度上,掌握着实际秩序。
至少在这些男宠眼中,容止的话比公主情绪更稳定,也更值得依赖。
这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楚煜缓缓道:“我说,让他们出去。”
他把“我说”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很清楚。
容止眸光微微一动。
下一刻,他微笑着垂下眼。
“既如此,你们先退下。”
几个男宠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出。
柳色走前还不死心地看了楚煜一眼,眼神委屈又惶恐。绯衣少年则低头极快,像怕被迁怒。那个冷脸青年从头到尾没再看楚煜,走得最快。
楚煜把这些反应全记下。
等人影绕过屏风,脚步声逐渐远去,屋内终于只剩下他和容止。
楚煜心里刚放松半寸,又立刻绷紧。
不对。
还有最危险的没走。
他看向容止。
“你也出去。”
容止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没有惊讶,只是轻轻挑了一下眉。
“我也出去?”
楚煜:“对。”
容止看着他,半晌,笑了。
“公主今日果然不同。”
楚煜心里一紧。
这句话来了。
最怕的就是这种似是而非的话。
他不知道原来的山阴公主和容止到底亲密到什么程度,不知道容止掌握多少旧事,更不知道自己刚才已经露了多少破绽。
但他不能接“我哪里不同”。
那是送题。
他只能冷淡道:“人都会有不同的时候。”
容止眼中笑意微深。
“是么?”
楚煜:“是。”
容止慢慢道:“昨日公主还说,春夜苦短,若少一人,便少一分趣味。”
楚煜:“……”
信息量过大。
请求系统重启。
山阴公主你平时到底都说些什么虎狼之词?
楚煜险些没绷住表情。
但他不能崩。
他现在顶着的是山阴公主的脸,一旦失控,就会被容止彻底抓住破绽。
于是楚煜把所有震撼、惊恐、羞耻和对原主生活作风的强烈谴责,全部压成一句话:
“昨日是昨日。”
容止看着他。
楚煜继续道:“今日我改主意了。”
容止微微偏头:“公主改得很快。”
楚煜:“我乐意。”
这句话说完,屋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容止笑出了声。
他的笑声很轻,不张扬,不放肆,甚至带着一点温雅的纵容。可楚煜听着,只觉得这人像是在确认什么。
容止道:“公主自然乐意。”
楚煜没有接话。
容止也没有再逼问。
他拢了拢衣袖,向楚煜微微一礼。
“既然公主想静一静,容止告退。”
这礼行得不深,甚至说不上恭谨。
但他的姿态太好看,仿佛连敷衍都能敷衍出风雅来。
楚煜盯着他。
容止转身往外走。
走到屏风旁时,他忽然停了一下。
楚煜心里警报再次响起。
容止没有回头,只是温声道:“幼蓝候在外间。公主若要更衣梳洗,唤她便是。”
幼蓝。
楚煜把这个名字记下。
侍女。
可用作信息突破口。
容止说完,缓步离开。
他的脚步声很轻,衣摆掠过地面时几乎没有声响。那道白色身影绕过屏风,消失在门外。片刻后,门被轻轻合上,帐内残香才重新浮起来。
屋内终于只剩楚煜一个人。
安静骤然压下来。
刚才他一直靠着危机感撑着,此刻人一走,身体里那股被强行压住的崩溃感才猛地反扑。
楚煜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纤细陌生的手。
长发垂落,衣带还有些歪,脚边散着丝被,空气里残留着香气。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他不是在做梦。
他真的穿越了。
穿成了山阴公主。
刚才那个人至少确实叫容止。
而且比许知意那些滤镜叠满的描述更像危险源。
更要命的是,容止已经开始怀疑他。
楚煜闭上眼,抬手按住眉心。
冷静。
先列问题。
第一,确认具体时间点。
第二,确认原主身份和处境。
第三,确认容止与公主关系。
第四,确认是否存在手环。
第五,确认回现代可能性。
第六,活过今天。
列到第六条时,楚煜忽然有点想笑。
昨天晚上他还在自习室里给许知意修电脑,觉得“容止不谋天下可惜了”。
今天早上,他的人生目标已经降级成“活过今天”。
真是资源利用率极高。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我是楚煜。”
这声音很轻,落在空荡的屋子里,陌生又清晰。
他顿了顿,又重复一遍:
“我是楚煜,不是楚玉。”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声。
“公主,幼蓝来给您更衣了。”
楚煜睁开眼。
新的变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