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个声音很轻。
轻到像怕惊动什么猛兽。
楚煜坐在床边,刚刚才把“我是楚煜,不是楚玉”这句话说出口,下一刻就听见有人在外面怯生生地唤:
“公主,幼蓝来给您更衣了。”
楚煜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现在并不想见任何人。
准确地说,他想把门锁上,把所有人隔绝在外,然后用一整天时间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疯。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秒,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不行。
他现在信息太少。
少到连自己身处哪一年、哪座城、原主和身边人的关系都不知道。
如果继续一个人待着,除了崩溃,什么也得不到。
而刚才容止离开前特意提了一句“幼蓝候在外间”,说明这个幼蓝大概率是贴身侍女。
贴身侍女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知道原主的日常习惯、府内格局、人际关系,以及公主府中哪些事可以问、哪些事不能问。
也意味着——
她比容止安全。
至少理论上如此。
楚煜抬手按了按眉心,迅速给自己定下策略。
第一,先观察。
第二,不要问过于现代化的问题。
第三,能套话就套话,不能套话就装病。
第四,绝不在任何人面前继续暴露自己不会穿古代衣服这件事。
想到最后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系得歪歪扭扭的衣带。
很好。
第四条已经失败了一半。
楚煜沉默片刻,尽量用公主该有的语气开口:“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先走进来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少女穿着浅蓝色曲裾,眉目清秀,身量纤细,手里捧着一只小巧的铜盆。她低着头,脚步很轻,连裙摆扫过地面都像怕发出声音。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侍女,一个端着衣盘,一个捧着妆奁。
三个人进屋后,先在屏风外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屋内是否还有旁人。
等发现只剩楚煜一人,幼蓝明显松了口气,又很快把那点放松压了回去。
她们绕过屏风,齐齐跪下行礼。
“公主。”
楚煜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心情复杂。
他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种场面。
说实话,现代人第一次看见别人跪自己,很难爽起来,更多的是浑身不自在。
尤其当他知道自己其实不是什么公主,只是一个昨天还在给女朋友修电脑的理科男大学生时,这种不自在更强烈。
楚煜下意识想说“起来”。
话到嘴边,他停住了。
刚才在床上,他让男宠们背身,他们没动;容止一开口,他们才动。
现在如果他说了什么不符合原主习惯的话,又会暴露异常。
他不能每一步都凭现代直觉来。
于是楚煜没有立刻让她们起身,只冷淡地嗯了一声。
幼蓝这才小心站起来。
那两个小侍女也跟着起身,动作训练有素。
楚煜注意到,幼蓝抬眼看见他身上的衣服时,明显愣了一下。
虽然她很快低下头,但楚煜还是看见了。
那眼神里写着震惊。
楚煜面无表情。
好。
看来他自己穿的这套衣服确实不太成功。
幼蓝不敢多看,轻声道:“公主,奴婢替您重新更衣。”
“不必。”
两个字出口,屋内又是一静。
幼蓝的手僵在半空。
楚煜知道自己又说错了。
但这次他不准备改。
有些不合理可以用“惊梦”解释,有些不合理必须坚持。否则他真要让几个小姑娘围着自己这具陌生身体整理衣襟腰带,他心理上过不去。
幼蓝小心抬头:“公主?”
楚煜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一点:“今日不必贴身伺候。衣服放下,你留下,其余人出去。”
两个小侍女立刻看向幼蓝。
幼蓝脸色微微一白。
楚煜看出来了。
她怕。
不是普通的怕做错事,而是怕单独留下。
这个发现让楚煜心里一沉。
山阴公主在府中的名声恐怕比他想象中还差。
他原本以为原主荒唐归荒唐,但毕竟是公主,身边侍女服侍多年,应当也有些亲近。
可现在看来,这些人对她没有亲近,只有恐惧。
楚煜还没来得及细想,旁边那个捧着妆奁的小侍女忽然手一抖。
大概是被“留下幼蓝,其余出去”这句话吓到,又或者太紧张,她手里的漆木妆奁歪了一下。
妆奁边缘撞上案几。
里面一面小铜镜滑了出来。
“哐啷”一声。
铜镜落地,撞在青石砖上,发出极刺耳的响。
屋内空气瞬间凝固。
那小侍女脸色刷地白了。
下一刻,她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磕得很用力。
第二下落下去时,楚煜甚至听见了闷响。
幼蓝也跟着跪下,声音发颤:“公主,青萍年幼,手脚笨拙,求公主开恩。”
另一个端衣盘的小侍女吓得浑身发抖,也跪下不敢说话。
楚煜怔住。
不就是摔了一面镜子吗?
哪怕这镜子值钱,赔钱、责罚、扣月钱,也就到头了。可这小侍女的反应不像打碎了东西,像是已经看见自己半只脚踏进棺材。
她们为什么这么怕?
答案其实很简单。
因为原来的山阴公主,很可能真的会因为这种事重罚她们。
楚煜看着跪在地上不停发抖的小侍女,心底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烦躁。
这烦躁不是冲她。
是冲这个身份。
冲这个荒唐的时代。
也冲自己此刻不得不扮演的“公主”。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
“别磕了。”
青萍没反应过来,还要再磕。
楚煜皱眉:“我说,别磕了。”
这一次,三个侍女都僵住。
青萍额头贴着地面,身体还在发抖,却真的不敢再动。
楚煜看向地上那面铜镜。
镜面没有碎,只是边缘被磕出一道痕。
古代铜镜,抗摔能力比他想象中强。
他弯腰把镜子捡起来。
幼蓝见状脸色更白,似乎想阻止,却不敢开口。
楚煜拿起铜镜,本想随手放回案上,余光却瞥见镜中一张陌生的脸。
他的动作停住了。
镜中人也停住了。
那是一张极漂亮的脸。
不是现代审美里精修照片那种漂亮,而是一种有些过分清艳的美。眉眼柔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长发散在肩头,唇色微淡,因为刚醒,脸上还带着一点血色不足的苍白。
这张脸很年轻。
十七八岁。
也很陌生。
楚煜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中少女也静静看着他。
他明明应该感到荒谬,却在这一刻真正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他再也不是原来的模样。
他现在顶着的是另一个人的脸,另一个人的身体,另一个人的身份。
山阴公主。
刘楚玉。
楚煜握着铜镜的手指慢慢收紧。
地上三个侍女还跪着。
青萍的额头已经红了一片,眼泪掉在地砖上,却不敢哭出声。
楚煜终于把铜镜放回案上。
“起来。”
没人动。
楚煜看向幼蓝:“我说起来。”
幼蓝这才颤声道:“谢公主。”
青萍被另一个小侍女扶起来时,腿还在发软。
楚煜看着她额头上的红印,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善良。
突然性情大变,很容易让人起疑。
但他也不可能眼睁睁看一个小姑娘因为摔了镜子把自己磕破头。
于是楚煜用了一个更像“公主”的理由。
“今日我心情不好,不想听哭声。下去。”
青萍愣住。
她像是没想到自己真的能走。
幼蓝反应快,连忙低声道:“还不谢恩?”
青萍这才回神,哽咽着行礼:“谢公主,谢公主。”
楚煜摆了摆手。
“你们两个出去。幼蓝留下。”
这一次,两个小侍女不敢再耽搁,低头退出屋子。
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楚煜和幼蓝。
楚煜没有立刻开口。
他知道,此刻才是真正套话的机会。
但不能上来就问“我是谁”。
那太蠢。
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让幼蓝以为公主在问旧事,却不会立刻怀疑公主不是公主的理由。
楚煜坐回床边,抬手按住额角,声音压低:“我昨夜做了个梦。”
幼蓝立刻低头:“公主可是被梦魇惊着了?”
很好。
容止已经帮他铺好了“惊梦”的台阶。
楚煜顺势接下:“梦里有许多人,许多事,醒来之后头疼得厉害,有些旧事竟像隔着雾。”
幼蓝脸色微变:“公主可要召医官?”
“不必。”
楚煜看她一眼:“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今日这些话,不许传出去。”
幼蓝立刻跪下:“奴婢不敢。”
又跪。
楚煜已经开始对这个动作过敏。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叫她起来,只淡淡问:“现在是什么年号?”
幼蓝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显然有些奇怪。
楚煜看着她。
幼蓝不敢迟疑,低声答:“回公主,今上改元未久,如今是……景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