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煜这辈子遇到过很多棘手场面。
比如大一高数期中考试最后一道证明题全班空白。
比如实验课电机突然冒烟,老师转头问是谁接的线。
比如许知意生气时问他:“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
前两种靠知识能解决。
第三种靠沉默能勉强苟命。
但眼前这种场面,楚煜确定,任何一本教材都没有讲过。
他坐在宽大得过分的床上,身上裹着丝被,四周是半醒未醒的年轻男子。有人跪在床边,有人慌乱地披衣,有人低头不敢看他,还有人眼神游移,像在判断他此刻究竟是在发疯,还是准备让别人倒霉。
最麻烦的是那个白衣少年。
那人披着外袍站在离床不远处,眉眼温和,姿态从容,仿佛眼前不是大型社死现场,而是一场寻常晨起。
楚煜脑子里所有警报同时响了起来。
满屋男宠。
疑似容止。
女性身体。
不着衣物。
古代房间。
公主身份。
每一个变量单独拎出来都已经足够离谱,偏偏现在它们全部叠加在一起,形成一道楚煜此生见过最恶毒的综合题。
他甚至短暂地怀疑了一下宇宙是否有报复机制。
如果有,那机制未免太小心眼。
不就是吐槽了两句容止吗?
至于吗?
楚煜抓着被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白衣少年还在看他。
那目光并不冒犯,甚至称得上温柔,但楚煜却莫名有种被精密仪器扫描的感觉。
对方不是在看他的脸。
是在看他的反应。
楚煜心里一沉。
不能慌。
至少不能让这个人看出他慌到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
问题是,怎么不慌?
一个纯直男,穿成女人,醒来满床男人,还疑似碰见全书最高危人物。
这不是“保持冷静”四个字能解决的问题。
这是精神污染级别的变量污染。
楚煜强行把视线从白衣少年身上移开,迅速扫了一圈屋内情况。
一共五个人。
除白衣少年外,床边跪着三个,床下软毯旁还有一个刚刚整理好衣袍,脸色发白,显然也被他突然的异常反应吓得不轻。
五人年纪都不算大,看上去多在十七八到二十出头之间。
衣料颜色不同,气质也不同。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穿浅青色中衣,容貌柔艳,眼尾微微上挑,即便此刻受惊,也带着一种刻意维持出来的媚态。他偷偷抬眼看楚煜,眼中有恐惧,也有探究。
另一人披着绯色外衫,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姿态比旁人更小心,像是很怕触怒他。
第三个则不同。
那青年沉默跪着,背脊僵直,脸色很冷。哪怕低着头,也能看出几分不甘。他不像受宠之人,倒像被强按在这里的囚徒。
楚煜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这里不是后宫。
也不是许知意口中“美男环绕”的梦幻场景。
这是一个权力现场。
这些人不是因为爱慕聚在床边,而是因为山阴公主的身份、欲望、赏罚和他们各自背后的利益,被迫摆在了这个荒唐的位置上。
楚煜心底那点纯粹的崩溃,忽然被另一种冷意压下去几分。
好。
至少这个认知有用。
此刻他不是一个普通人。
他是“公主”。
这身份可能是牢笼,也可能是武器。
眼下先用武器活过三分钟。
楚煜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都背过身去。”
话一出口,屋内几人都愣了一下。
楚煜也愣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仍然不是现代汉语,却自然得像他本来就会说。
身体语言系统自动适配。
很好。
这身体至少还附赠基础操作包。
可问题是,几个人听见他的命令后,并没有立刻动。
他们像是怕听错了似的,彼此交换了一个极轻的眼神。
楚煜眉心微跳。
怎么,不听公主的?
他正要再说一遍,白衣少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像在一潭静水里落下一颗棋子。
“公主令你们背身,没听见么?”
这一次,那几个人立刻动了。
跪着的低头转身,床下的也忙不迭移开视线。动作称不上整齐,却很快。
楚煜看着这一幕,心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他们刚才没有立刻听他的。
但是听这个白衣少年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人在公主府里的地位不正常。
非常不正常。
楚煜心里把白衣少年的危险等级又往上调了一级。
高危。
极高危。
建议隔离。
可惜现实里,最该隔离的人正站在他三步之外,笑得像朵无害白莲。
楚煜忍住头疼,继续控场。
“衣服。”
屋内一静。
青衣少年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去取屏风上的衣物。他动作很快,像是终于找到机会证明自己还有用,捧着层层叠叠的衣衫走到床前,声音又轻又软。
“公主,柳色伺候您更衣。”
楚煜差点没被“伺候更衣”四个字送走。
谁?
谁伺候谁?
他,一个男的,让另一个男的给自己现在这个女性身体更衣?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这不是封建礼仪问题,这是灵魂尊严问题。
楚煜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放下。”
柳色动作一僵。
他抬眼看楚煜,眼里迅速掠过一丝慌乱。
“公主可是厌了柳色?”
楚煜:“……”
他只是想自己穿衣服。
怎么就上升到厌不厌了?
这群人的生存逻辑是不是有点太敏感?
柳色眼圈竟然隐隐红了,显然误会得很彻底。
“若是柳色昨夜有何处不周,还请公主责罚,莫要……”
“停。”
楚煜头皮发麻。
再让他说下去,信息量就要超出他的心理承受阈值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柳色怔怔看他。
楚煜卡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不能解释得太现代。
总不能说:不好意思,我是直男,心理上无法接受同性给我穿女装,尽管当前身体变量发生了变化,但主观身份不随客观载体转移。
这话说出来,不用容止动手,满屋人都会觉得公主疯了。
于是楚煜只能硬着头皮,端出一副冷淡神色。
“今日不必。”
柳色脸色更白。
“今日……不必?”
这四个字落在他耳中,像某种可怕信号。
另一个绯衣少年偷偷看了柳色一眼,眼中竟然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楚煜眼尖地捕捉到了。
很好。
男宠内部存在竞争关系。
山阴公主过去大概率以宠爱分配资源,导致这些人对“是否被允许近身”极其敏感。
楚煜觉得更头疼了。
他本来只想穿件衣服,结果一不小心触发了后宫生态链。
白衣少年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但楚煜知道他在看。
这人看得太安静了,反而更可怕。
楚煜没办法,只能改口补救:“不是责罚。只是我今日想自己来。”
这话一出,屋内更安静了。
连那个一直冷着脸的青年,都忍不住抬眼看了楚煜一下。
那眼神里写着四个字:
你没事吧?
楚煜:“……”
很好。
山阴公主平时显然不自己穿衣服。
他又踩雷了。
白衣少年终于开口,替他把这个尴尬场面轻飘飘地接了过去。
“公主昨夜惊梦,今日心绪不宁,不喜人近身,也是有的。”
他说得太自然,太合理。
自然到好像刚才楚煜所有异常反应,都能被“惊梦”二字圆过去。
屋内几人神情果然稍稍缓和。
柳色也像是终于找到了台阶,轻轻伏身:“是柳色愚钝。”
楚煜看了白衣少年一眼。
对方正好也看着他。
两人视线相撞。
白衣少年微微一笑。
楚煜后背发凉。
这人是在帮他?
不。
更准确地说,是替他搭了一个可观察的框架。
惊梦。
也就是说,接下来无论他做出什么异常反应,白衣少年都可以继续观察:这场“梦”究竟能让山阴公主变到什么程度。
楚煜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
白衣少年疑似已开始建模。
当前己方信息严重不足。
不可贸然暴露。
青衣少年柳色小心地把衣服放在床边,然后退回去。楚煜看着那堆衣服,再次感到人生无望。
这是衣服吗?
这是布料迷宫。
里三层外三层,带子、襟口、腰封、薄纱、外裳,一堆东西叠在一起,毫无现代工程设计的简洁美感。
楚煜盯了两秒,选择了最像内衣的一件。
他伸手去拿。
拿错了。
他刚拎起来,那件轻薄的纱衣在空中展开,几乎透明。
楚煜手一僵,又默默放下。
屋内几个背过身的人虽然看不见,但气氛诡异地停顿了一瞬。
白衣少年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楚煜:“……”
他看见了。
这人绝对看见了。
而且在笑。
楚煜眼神冷了冷,重新拿起另一件看起来正常点的衣物。
这次似乎对了。
至少不是透明的。
他一边死死裹着被子,一边艰难地把衣服往身上套。问题是这身体长发太多,袖口太宽,衣襟还不知该往哪边压。
楚煜第一次意识到,古代人每天光穿衣服就要消耗多少无效工时。
他折腾了半天,终于把中衣套上,却发现衣带不见了。
低头一看。
在背后。
楚煜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