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煜醒来的第一反应,是头疼。
不是普通熬夜后的那种疼。
普通熬夜头疼,一般伴随着眼眶发酸、后颈僵硬、胃里发空,以及对早八课程的短暂仇恨。
此刻的疼,却像有人把他的脑子拆成了几百个零件,又粗暴地塞回去,装反了几个接口,还忘了拧螺丝。
楚煜闭着眼,深呼吸了一下。
空气里有香味。
很淡,很柔,像某种花,又不像。不是宿舍里洗衣液和泡面混杂出来的廉价香,也不是自习室里咖啡和纸张的味道。那香气很古怪,细细缠在鼻端,带着一点温暖的甜意。
楚煜皱了皱眉。
已知条件一:他应该在自习室。
已知条件二:自习室停电了。
已知条件三:他出现疑似晕厥症状。
已知条件四:现在闻到的气味不属于自习室、宿舍、医院,也不属于学校附近任何一家奶茶店。
结论:情况异常。
他没有立刻睁眼。
这是楚煜多年解题养成的习惯——在信息不足时,不要急着乱动。
人在陌生环境里醒来,第一件事不是尖叫,也不是坐起来,而是判断自己是否安全。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能动。
他又感受了一下四肢。
没有被捆绑,没有明显外伤,呼吸平稳,心跳略快。
身下很软。
软得离谱。
楚煜在学校宿舍睡的是上床下桌,木板加薄垫,翻个身都能听见床架发出“你再动我就散”的抗议声。他对“软”这个概念的认知,基本停留在许知意新买的靠垫。
但现在不一样。
他像是陷在一片温热的云里,身下的被褥柔滑,贴着皮肤时有一种极其陌生的细腻触感。
楚煜脑中闪过一个荒唐念头:学校什么时候给晕倒学生配这么高级的床?
下一秒,他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皮肤?
他为什么能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被褥贴着皮肤?
楚煜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自习室雪白的天花板。
也不是医院病房。
他看见的是一顶垂落的纱帐。
浅绯色,轻薄如雾,边缘绣着细密花纹。帐外有光透进来,柔和,昏黄,像隔着一层水。再往外,是雕花横梁,鎏金灯架,屏风的影子,以及一片他只在博物馆和古装剧里见过的陈设。
楚煜僵住。
三秒钟后,他闭上眼。
再睁开。
纱帐还在。
屏风还在。
花纹复杂得让他怀疑制作成本的床帐还在。
楚煜沉默片刻,缓慢得出第一个结论:
这不是学校。
第二个结论:
这不是医院。
第三个结论:
这大概率也不是许知意联合全校同学给他整的恶作剧。
许知意没有这个预算,也没有这种执行力。
楚煜慢慢撑起身体。
这个动作做到一半,他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不对。
身体不对。
重心不对。
手臂不对。
胸口也不对。
他低头。
然后,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被褥从肩头滑落少许,露出一片陌生的、过分白皙细腻的肌肤。长发垂在胸前,乌黑柔软,像一匹散开的缎子。那不是他的头发。
楚煜的头发一直很短,短到许知意曾经吐槽他每次理发都像准备去军训。
现在这头发长得能绕脖子两圈。
楚煜抬起手。
那只手纤细、白皙,指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手腕细得像轻轻一折就会断。
这也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虽然不算粗,但常年敲键盘、拆电路板、拧螺丝,指腹有薄茧,右手中指还有一道被实验室焊台烫过的小疤。
现在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只手养尊处优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像是从没碰过螺丝刀,也没写过自动控制原理实验报告。
楚煜看着那只手,眼神一点点凝固。
已知条件更新:
一,环境异常,疑似古代高规格居室。
二,身体异常,明显不是本人。
三,意识连续性完整,记忆未丢失。
四,停电前存在不明白光和电流感。
五,许知意刚刚说过一句极其不吉利的话:你这种人就是欠穿越。
楚煜闭了闭眼。
不。
不可能。
穿越是小说设定,不是现实事件。
人的意识不可能无缘无故跨越时空进入另一个身体。至少以目前人类物理学、生物学和神经科学水平,这件事不具备可验证机制。
但问题是——
楚煜慢慢低头,再次看向自己的身体。
现实正在非常不讲道理地反驳他。
他保持着坐起一半的姿势,沉默了足足十秒。
然后,用一种近乎冷静的表情,伸手掐了自己一下。
很疼。
疼得他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不是梦。
楚煜深吸一口气。
很好。
排除梦境。
那剩下的可能有:
一,濒死幻觉。
二,意识上传。
三,被绑架后整容加催眠。
四,真实穿越。
第五种,精神疾病急性发作。
他认真思考了一下,发现第三种最不合理。
绑匪如果能在他晕倒后,把他整成另一个人,再把他放进这么奢华的古风房间,那这个组织不该来绑架他,应该去申报国家重大科技专项。
精神疾病也不太像。
他现在思维清晰,逻辑连续,感官稳定,甚至还在下意识做排除法。
剩下的几个选项里,最荒谬的那个,反而越来越像正确答案。
楚煜忽然想起自己昏迷前说的话。
——一见容止误终生?我不信。
——容止这种人,不谋天下可惜了。
——如果穿成山阴公主,我第一件事是遣散男宠。
楚煜的表情慢慢变了。
不会吧。
他只是嘴欠。
不至于真把他送进许知意那本书,或者那段倒霉的南朝宋历史里吧?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楚煜整个人瞬间绷紧。
那声音很低,像衣料摩擦床褥,又像有人翻身。
有人。
床上还有别人。
楚煜的后背一点一点僵硬起来。
他原本以为这张床只有自己。
显然,他错了。
而且错得非常严重。
他缓慢转头。
纱帐昏柔,香气浮动,身侧隐约躺着一个人影。
那人离他不远。
近到楚煜只要稍稍伸手,就能碰到对方散在枕边的长发。
楚煜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陌生环境。
陌生身体。
古代居室。
同床共枕。
性别未知。
危险等级未知。
优先方案:保持距离,确认对方身份,避免惊动其他潜在威胁。
他轻轻往后挪了一点。
刚一动,肩头的被子又滑下去几分。
凉意贴着皮肤钻进来。
楚煜动作一顿,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表情彻底裂开。
他没有穿衣服。
严格意义上说,不是“衣服少”,不是“衣衫不整”,而是——没有。
楚煜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他再冷静,再理性,再擅长把复杂问题拆成变量,也从来没处理过这种变量。
一个二十一岁直男大学生,在陌生古代房间里醒来,发现自己换了个女性身体,而且没穿衣服,床边还有个人。
这题超纲。
严重超纲,且没有参考答案。
楚煜用最快速度把被子扯到胸前,动作大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也正是这个动作惊动了身侧的人。
那人似乎被惊醒,低低地发出一声含糊的轻哼。
楚煜瞬间不动了。
帐内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