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息后,身侧那人慢慢动了动,半支起身体。
纱帐轻晃。
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楚煜视线里。
少年。
确切地说,是一个长得非常好看的少年。
年纪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乌黑长发散在肩头,眉眼秀美得几乎有些雌雄莫辨。刚醒时眼底还带着一点朦胧,可那点朦胧并不显得狼狈,反而像水雾笼着远山。
如果楚煜现在是在看电视剧,他大概会客观评价一句:演员颜值不错,妆造优秀。
但他现在不是在看电视剧。
这少年就在他床上。
也没穿什么。
楚煜的理智发出尖锐警报。
危险源确认。
性别男。
距离过近。
衣着异常。
当前处境极度不合理。
楚煜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第一反应不是害羞,也不是尖叫,而是荒唐。
太荒唐了。
荒唐到他甚至生出一种很不合时宜的愤怒。
许知意。
你最好解释一下。
少年似乎也被楚煜的反应弄得怔了怔。
他望着楚煜,眼中先是茫然,随后浮起一丝诧异。
那诧异很轻,轻得像羽毛擦过水面。
但楚煜看见了。
少年很快垂下眼,似乎习惯性地要靠近。
楚煜立刻往后一缩,背几乎撞到床栏。
“别过来。”
三个字脱口而出。
声音一出口,楚煜自己先愣了。
不是他的声音。
低柔,清亮,带一点刚醒的微哑,比他原来的声音轻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
更诡异的是,他说出口的话不是现代普通话。
音调、发音都很奇怪,像某种古音。
可他偏偏能听懂。
也能自然地说出来。
身体自带语言包。
楚煜面无表情地想。
很好,穿越概率继续上升。
少年被他喝止,动作果然停住了。
他看着楚煜,神情越发奇异。
屋内光线昏昧,少年裸露的肩头被长发半遮,容貌有一种过分脆弱的美感。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敢贸然开口。
楚煜抓紧被子,飞快扫视四周。
衣服。
他需要衣服。
无论现在是什么情况,他首先需要衣服。
床边屏风上似乎搭着几件衣物,层层叠叠,颜色华丽,完全看不出哪一件应该先穿。
楚煜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疼。
古代衣服结构复杂,不适合紧急避险。
他正准备硬着头皮伸手去够,忽然听见另一侧传来一道更低的呼吸声。
楚煜的动作停住。
他慢慢转头。
床的另一边,也有人。
不止一个。
这一次,楚煜终于控制不住表情了。
他先看见一截手臂。
然后看见散开的长发。
再然后,是半张还没完全醒来的年轻面孔。
那人似乎被方才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坐起身来,薄被从肩头滑落。
楚煜眼前一黑。
不是一个。
床上不止一个男人。
不,不对。
床下也有声音。
像是有人从软榻、地毯,或者什么铺陈极其奢靡的地方爬起来。
楚煜僵硬地低头看去。
帐幔外,影影绰绰,又有两三道人影动了。
男的。
都是男的。
楚煜此生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大脑处理速度不够用。
一,二,三,四……
他还没数完。
身侧最先醒来的少年已经披起一件宽大的外袍。
那动作轻巧而熟练,白色衣料从屏风上滑落,如同一片展开的云。他披衣时并不慌乱,甚至有一种不属于此刻混乱场景的从容。
楚煜下意识看向他。
少年整理衣襟,乌发垂落,眉眼在昏光中逐渐清晰。
刚才那点朦胧睡意褪去后,他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
仍旧年轻,仍旧美得过分,却不再像一个单纯的漂亮少年。
他的眼神很静。
静得像深潭,也像某种被精心掩藏的刀锋。
楚煜的心往下一沉。
这个人不一样。
和周围其他慌乱、惊惧、茫然的人都不一样。
他太镇定了。
在这样荒唐、混乱、甚至称得上灾难的场景里,他居然是镇定的。
少年拢着衣襟,向楚煜走近两步。
楚煜立刻抬手:“站住。”
少年果然停下。
他望着楚煜,微微一笑。
那笑温柔、干净、无害,像春水映月。
但楚煜只觉得后背发凉。
少年开口,声音也很好听,慢而轻,像怕惊扰什么似的。
“公主可是做了噩梦?”
公主。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楚煜脑中所有混乱的变量,像被一条冰冷的线强行串了起来。
古代房间。
女性身体。
满床男宠。
公主。
许知意。
《凤囚凰》。
南朝宋。
山阴公主刘楚玉。
楚煜抓着被子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盯着眼前这个白衣少年。
理智告诉他:不要慌,不要露馅,不要让对方看出你什么都不知道。
情绪告诉他:现在不慌还算人吗?
少年仍然站在那里,含笑望着他。
楚煜忽然想起许知意昨晚趴在桌上,一脸梦幻地说:
“容止一出场,真的绝了。”
楚煜当时怎么回的?
哦。
他说:
“危险源,重点隔离。”
此刻,那位疑似危险源本人,正站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温声问他是不是做了噩梦。
楚煜沉默了很久。
久到屋内其他人都开始不安。
然后,他在心里非常清晰地骂了一句。
嘴贱。
是真的会遭报应。
少年见他不答,眸光微微一动,笑意却不减。
“公主?”
楚煜抬眼看他。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平静。
但内心已经开始疯狂拉响警报。
已知条件最终更新:
他穿越了。
穿成了女人。
穿成了公主。
大概率还是山阴公主刘楚玉。
而眼前这个白衣少年——
如果许知意那些碎片式安利没有夸张到完全失真。
如果这个世界真和她讲过的那本书、那段历史搅在了一起。
那他至少有八成可能,就是容止。
不是确认。
是按最高风险处理。
楚煜用力吸了一口气。
然后,面无表情地想:
好。
很好。
他昨天才说容止不谋天下可惜。
今天就穿成了疑似容止身边最不该靠近他的女人。
这世界的报复心,未免太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