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地处北境,与盛京相隔甚远。
郁筝一路餐风露宿马不停蹄,终于在腊月十八这日,抵达了盛京。
城门口有不少官员富户支起了粥棚,每间粥棚前都排满了人。
粥棚内各府的公子小姐、贵妇人们忙碌地从大锅中舀出热气腾腾的粥,分发给来排队的人。
进得城中,入目所见皆是一片萧条。
长街上,行人稀稀拉拉无精打采,街边只有零零星星几个小摊支起,丝毫没有往日的车水马龙繁华热闹。
北风吹过,将不远处布告栏上的告示带到郁筝脚边,她弯身拾起。
正是关于逆臣周斐刺杀陛下的处置结果。
画像上的少年原本干净的面上,涂满了不堪入目的咒骂之言。
郁筝面无表情将告示收进怀中,正欲离开,忽听不远处有一道声音拔高。
“我才不要扮演那坏老头!我娘说如果不是他,不会有这么多人吃不上饭,我爹也不会死!”
郁筝皱眉,循着声音来源望去。
桥边垂柳下,十多个半大孩童分成两拨正在对峙,箭弩拔张。
说话的,是个七岁孩童,鼻孔还冒着鼻涕泡儿,他将手中纸糊的“官帽”扔在地上,满脸不情愿。
对面有人开口问他:“那你想扮演谁?”
是他们一群萝卜头中,年岁看起来最大的男孩,似乎是个主事的。
他手里还拿着一踏纸,很是不耐。
鼻涕泡小屁孩却仿佛看不到般,他一脸骄傲,昂首挺胸道:“我要当郑国公!”
下一瞬,便被人一脚踹在了屁.股上。
鼻涕泡怒气冲冲瞪着对方:“王子文,你踹我做什么?”
踹他的是个看起来同他一般大的小少年,小少年衣着华贵,微扬着头,神情倨傲。
“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想当我爹?”
鼻涕泡也不示弱:“我就要当!凭什么你们都能当大好人,就让我当大恶人!”
华服少年出言讥讽:“你也不瞅瞅你这寒酸又抠门的样儿,跟身份尊贵心地善良郑国公哪有半分像?”
俩小孩你一言,我一语,争吵不休。
正僵持着,忽听一人惊叫道:“那个凶女人又来啦!快跑啦!”
几小孩闻言,竟似见鬼一般,忽地就作鸟兽状四散逃开。
然而还是有人没来得及。
“凶女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姑娘柳眉倒竖,正揪住那最大的孩子耳朵,伸手道:“拿出来!”
少年满脸不愿,却还是乖乖交出手里的稿纸,又趁姑娘不注意,溜得无影无踪。
姑娘也没管他,只一目十行看完稿子上的文字,而后愤愤将稿纸揉成一团:“这群小破孩,看来还是上次揍得不够狠。”
姑娘身旁的丫鬟一脸无奈:“小姐,您何必跟一群小孩子一般见识?”
那姑娘闻言更怒了:“小孩怎么了?小就可以是非不分,颠倒黑白了吗?”
“你看看这写得什么狗屁!真正为他们争取利益的被当成千夫所指的罪人,把他们逼到走投无路后又装模做样的伪君子们倒成了他们交口称赞的英雄!”
“叫我说,当初老太傅就不该管这群忘恩负义的愚民,饿死也是他们活该!”
她越说越怒。
“上头那位如今也是越来越昏……”
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道清冷的声音打断。
“三妹,不得胡言。”
是个面容清隽的青年。
他刚从街边食肆中出来,似是察觉到郁筝的目光,朝她看过来。
看到她后,明显愣了愣,对她淡淡点了点头。
郁筝与此人,倒是有过几面之缘,亦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两人默契地都没有再多交流。
青年上了马车,回过头,朝着少女道:“回去闭门思过半月。”
那名少女似不满青年的训斥,想要开口反驳,然而在接到兄长警告的眼神后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只冷哼两声,不情不愿跟着他上了马车。
郁筝沉默着看了他们许久,直至马车消失在街头,方牵着马往宫城方向走去。
经过重重通禀,到得宫中,已是一个时辰后。
陛下知晓她的来意,不肯见她,她便也直直跪在御书房前,等陛下出来。
皇后听闻讯息赶来时,院中枯枝上已经覆了薄薄一层白,风尘仆仆的女孩儿双手举着圣旨,挺直着背跪在雪中。
她没有让郁筝起身,也未同她多说什么,只轻叹了口气进了御书房。
而她身后的宫人则上前,撑伞站在郁筝身边,为她挡去纷纷扬扬洒下来的雪花。
御书房内,瑞兽香炉吐着轻烟,皇帝阖眸靠在榻上,宫人正为他轻按着太阳穴,他听到动静连眼也未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