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想当大夫,我且问你一个问题。”
医馆里,老大夫从成堆的病案中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小姑娘,问:“若你身处疫城,城门被封,城中物资紧缺,百姓惊慌失去理智,暴乱四起,无人可控,而作为医者,你刚好有机会逃出去,你会如何选择?”
小姑娘瞧着七、八岁模样,面黄肌瘦,穿着一身与她气质十分违和的名贵绸缎,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着同龄人少见的老成,她想了想,给出自己的答案:“逃出去。”
“哦?”老大夫眉头皱了皱,问:“逃出去后呢?”
小姑娘答得十分认真:“先寻一处无人之地待上几日,若无病症出现,再联络官府与仁人义士,请求调拨物资、派遣医者,与他们一起回到疫城,治病救人。”
老大夫闻言,眉头稍稍舒展开来,又问:“如果没人肯去救援呢?”
小姑娘目光灼灼:“那便继续找,找到愿意帮忙的人为止。”
老大夫看着小姑娘晶亮的眼,放下手中病案,颇有兴趣问:“你就没想过,好好找个地方过日子,不要再去淌那浑水?”
小姑娘皱眉,极不赞同:“可那样疫城的百姓怎么办?”
一语成谶。
年幼时的假设,成了真。
十五岁的郁筝真的遇到了瘟疫,她也果真从疫城逃了出来,疫城外的人,也果真如当年老大夫所言,无一人肯去帮忙。
暴雨如瀑,空气中满是泥土的腥味。
被重重雨幕笼罩的小巷中,苍白纤瘦少女撑伞而立。
她将手中竹骨伞稍稍后移,抬首看向宅门上的牌匾。
这已经是她找的第五十六个人。
踌躇良久后,她提步上了台阶。
叩门三下,便有人来。
是个眉目清秀的小厮。
小厮面带疑惑,“姑娘是?”
郁筝自怀中取出信物递了过去,“我找周韫,周大人。”
信物与地址,都是昨日一个好心商人给她的,那好心人说他无权无势,帮不了她,但信物的主人或许能帮她。
小厮接过信物,细细看过之后,恭敬道:“姑娘请随我来。”
二人穿过游廊,直达厅中,很快便有婢女给她上了姜茶。
“姑娘稍等,公子稍后就来。”
郁筝接过热茶,轻声道谢,而后默默坐在椅子上垂首候着。
她不言不语,看似平静,握着茶杯的指节却有些泛白。
一盏茶还未见底,外头便传来脚步声。
她当即放下茶杯起身。
来的是个年轻的公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温润,身形清瘦。
那年轻公子一只脚刚跨过门槛,郁筝便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道:“求大人救救凉州!”
年轻公子忙伸手将她虚扶起来,“姑娘,起来再说。”
待她再度落座,才温声问:“凉州怎么了?”
郁筝有些愕然。
他竟丝毫不知凉州境况。
然而很快,她便收回思绪,三言两语将事情道出,“凉州突发瘟疫,知州弃城而逃,北安府担心百姓出城瘟疫扩散,下令将凉州封了起来,不允进出,城中物资与药材皆已告急。”
话语中满是担忧,“我离开时,城中已是暴动频发。”
年轻公子听完,沉默许久。
郁筝原本还带着几分期盼的眼神,在他的沉默中逐渐黯淡下来。
瘟疫加暴乱。
谁都知道这个时候去凉州,无异于九死一生。
若是他不愿意去,也在情理之中。
本就是死马当做活马医的,郁筝也说不上失望。
只是时间紧迫,她不能在此耽搁太久。
垂下眼,起身正要同那年轻公子辞别,再去试着求下一个人。
然她话未出口,忽听他唤来随从,“让高达与徐涛去一趟书房。”
吩咐完又对她道:“姑娘连日奔波辛苦了,我让人带姑娘先去歇息一晚,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
郁筝猛然抬头,目光撞进那双温和的眼中。
郁家和安堂的院子里。
红梅花瓣上的雪水融化,水珠滑落,跌在郁筝眉心,霎时间,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如水中幻月,随着水波晃动,逐渐模糊。
郁筝眼皮微微颤动,下一瞬,梦中已是另一幅光景。
黑云压城,狂风吹得路边树干弯了腰,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
她看到十五岁的自己站在紧闭的城门前,面带焦虑,时不时看向不远处的雨棚。
简陋的雨棚下,年轻的公子正同一红袍官员不知在说着什么,那官员点头哈腰,连连附和。
许久后,他才同那官员拱手辞别,行至少女跟前,温声道:“走吧。”
久闭的城门缓缓打开,年轻公子与十五岁的她领着两百来人,就要进城。
二人踏过城门的一刹那,闪电的光劈开黑云,落在城门口的百年老槐树上。
“不要进去!”
梅树下的郁筝猛然惊醒,心脏狂跳。
“小姐?四小姐?”
熟悉的声音让郁筝恍然回过神来。
——她又梦到周韫了。
徐嬷嬷伸手抚上她的额头,语带关切:“四小姐,可还好?”
郁筝起身跪好,温声回:“我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