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灵塔一共九层。
底下一至七层,尽数摆着天下官民为此番帝王南巡,装点行宫而出借的珍奇异宝;
八楼专设为皇家内眷、世家诰命的观戏层。
九楼为至尊上层,天子、王公重臣、高僧一众男宾将在此落座,礼佛登高、议事闲谈。
柳夫人被引至八楼侧席主位,余下众人按品阶位次依次落座,预备观戏。
不多时,刘景安引着大明寺住持缓步走来。住持先向柳夫人躬身行了见礼。
这位住持已是七十余岁高龄,礼毕过后,他目光落向林似海,转而看向柳夫人,缓缓含笑问道:
“这位便是贵府公子?”
柳夫人从容应答:
“正是我家孩儿。”
老住持微微颔首,眉眼漾开悠远笑意,缓缓开口:
“贫僧观公子眉目清阔,气度沉凝,一身风骨卓然。隐隐有当年老侯爷当年神韵。
将门积德,先辈余泽绵长。看这般公子这般品行,来日必能承祖上遗风,不负先侯威名,前程自当不可限量。”
柳夫人敛衽浅笑道:
“多谢老住持吉言。也有赖先侯爷昔日德泽庇佑,才得长老这般寄语。妾身只愿他往后谨守祖训,承继先人风骨,不负先辈威名,也不辜负长老今日这番期许。”
老住持又将目光缓缓挪至林靖瑶身上,脸上浮起冰冷而灿烂、居心叵测、令人极为不适的笑意,自上而下,将她细细打量端详了一遍。
周遭一众诰命贵妇、世家女眷见他这般神态,心底皆生出疑虑,面上隐隐透着不解,暗自纳罕,猜不透住持这番打量究竟是何用意。
林靖瑶迎着他投来的视线,且光刚一对触,一股彻骨寒意骤然由心头直沉至足底,瞬间似失了魄。
住持缓缓开口:
“这位,便是侯府千金小姐吧?”
柳夫人端坐身形淡然作答:
“正是小女。”
住持听罢,指尖轻捻佛珠,脸上依旧凝着那番居心叵测的笑意,视线牢牢锁在林靖瑶身上,慢悠悠说道:
“老衲观小姐骨相眉目,命格清孤。天生灵根缠身之相,将来有大为,但福缘浅薄,姻缘更是疏浅单薄。
这般命格,不宜早早商议婚嫁。寻常俗世郎君,根本承不住小姐这份命数;若是强行婚配,非但两相难安,反倒折损彼此福泽,徒生祸端。
依老衲之见,不如暂且搁置姻缘诸事,敛性藏锋、安守本心,少沾染红尘情爱纠葛,方能避灾消厄,安稳度日。”
此番话语看似窸窣平常,骗骗寻常人或许真的信了,但落在柳夫人母女耳内,却如同激起惊涛骇浪。柳夫人心口骤然一沉,方才强撑的从容转瞬消散,面色瞬时煞白,指尖不自觉紧紧攥起。满面愠色,却不好发作。
她自知但凡动怒反驳,只会落的个无理取闹、不信宿命、不敬神灵的罪名,索性以沉默表达自己的不满。
林靖瑶被一席话压得心头沉沉,方才那股透骨寒意再度翻涌,此刻只能默然垂首。
那时王邦本之妻、刘景安之妻早已赶到,见老住持同柳夫人说话,不便打扰,只得各自在史夫人、温夫人身侧落座。这番言语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几人面面相觑,各怀心事。
一时间周遭气氛凝滞沉郁,唯有楼下戏台的吟唱声传来,格格不入地划破这片沉寂。
住持一抹冷笑从面上掠过,脸上再度覆上一层客套温软的笑意,转头朝身侧侍立的小和尚抬手示意。
只见几名小和尚手捧托盘走上前来,住持掀掉托盘上的红布,只见朱漆描金托盘上面,堆着金璜玉璧、镂花金锁、精工扇坠、琼瑶玉佩,各色珠光宝气的金玉佩饰,件件形制华贵雍容,质地珍罕不凡,一望便知皆是价值不菲的上等好物。
老住持接过一托盘,躬身向柳夫人道:
“这些皆是寺中开过佛光的信物,聊表佛门微薄心意,分给诸位贵人佩戴,也好祈福消厄,庇佑平安。”
柳夫人抬眼淡淡扫过盘中之物,立马明了:
这些东西分明是借着圣上南巡的名头,从民间各处搜刮得来。
她胸中本就积着闷气,此刻强压下翻涌的怒意,低声历责道:
“胡闹,这些物件究竟从何而来?都还回去吧。”
住持神色丝毫未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