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不必动气多虑。这些皆是寺中僧众平日贴身佩戴、朝夕礼佛的随身法器,是佛门一片诚心敬献,并无别样来头。”
柳夫人见他不为所动,神色沉敛,默然闭口再不言语,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姿态。住持仍是躬身托着托盘立在原地,分毫没有退让之意,周遭气氛霎时再次沉凝僵持。
就在这时,林似海开口道:
“住持既有这般诚挚心意,我等若是再三推拒,反倒显得失礼、不近人情。既然盛情难却,便暂且收下。日后将这些物件尽数散给市井穷苦百姓,也算承下佛门向善的心意,积一桩功德。”
老住持连忙摇头道: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难得公子有这般仁善心肠。只是这些皆是开过光的佛门金玉法器,自带祈福镇邪、旺运纳福的灵气。
福缘向来要有德者方能承纳,贫寒之人无福消受,这类物件于他们无用,也抵不得衣食钱粮,反倒白白糟蹋了这份佛门福泽,着实可惜!若是真心体恤贫苦百姓,倒不如施舍银钱更为妥当。”
柳夫人面色铁青,被这番说辞架在当场,进退两难。
原本朝中规制已定,待到圣驾回京,这些民间出借的物件,按例都要逐一清点,悉数归还主人。
如今这帮僧人竟私自将此物挪来,当作开光贺礼摆在众人眼前,内里藏的私心算计,已然昭然若揭。
想透这一层关节,柳夫人心底骤然翻起惊涛骇浪,寒意直浸五脏六腑。
她此刻若是伸手收下这份馈赠,便是落下天大的把柄,等同于默许僧人私扣民间贡品的行径。日后流言四起,世人只会说是她林侯夫人率先开了这个先例,真到追责清算那日,林侯府便是首当其冲,担下首罪。更何况自家早前敬献的珍稀宝物,从此更是再无讨回的可能。
她面色惨白,心绪惶乱,纵然心底翻江倒海,外在仪态依旧强撑着不肯失了规矩。早已看破这步步陷阱,可当着满堂诰命,碍于佛门颜面、皇家礼制,半分都不敢戳破,只能把满腔惊惧与焦灼,死死压在心口深处。
一旁的史侯夫人与温夫人,早已冷眼将这场佛门圈套看得一清二楚。心底又惊又怒,但又自知沾惹不起,只得面上却不敢透露半点声色。
两人佯作潜心看戏,偶尔闲谈几句戏文,仿佛柳夫人与住持之间的暗流交锋,与她们全无干系。其实心里早思绪翻腾,又默默祈祷柳夫人能扛过这场死局。
林似海看着二人言语间几番推让、僵持不下,心知这般僵持终究不是办法,沉吟片刻后开口劝解道:
“既然住持执意相赠,便承了这份心意。只是这般开光法器,总要厘清本源、查明来历才合规矩。物件我们暂且收下,过后府中备一份银钱送来,权当补偿寺中便是。”
柳夫人点了下点,大明寺住持不再作声。
待林似海收下各类奇珍物品,大明寺住持依旧端起那副高深莫测的禅容,含笑道:
“夫人今日驾临宝刹,礼佛祈福,不如在神前拈上三本戏文,一来为府中祈福纳祥,二来也算酬神助兴,全了今日的佛前雅聚。”
柳夫人此刻心绪本就纷乱,听住持这般请求,委实没这心思,但又自知他既开口,便容不得她拒绝。略一沉吟,便侧首看向身侧的刘景安:
“既如此,便劳刘大人代我走一趟,在神前求签拈戏吧。”
刘景安看了住持,住持点了点头,刘景安便欣然领命,跟随住持前去玉皇庙前上香,并在神前拈戏。
半刻功夫过后,刘景安端着描金漆盘缓步归来,盘里稳稳落着四张戏签,正是神前拈来的戏目。
柳夫人连抬手翻看的兴致都无,只垂着眼,神色淡淡,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烦闷,开口缓声问道:
“拈出的是哪几出戏?说来听听便好。”
刘景安垂眸看了下盘中戏签,一字一顿据实回道:
“回夫人,此番神前拈得四出:《豪宴》《乞巧》《仙缘》《离魂》。”
话音落下,周围气氛陡然又沉了几分。
柳夫人眉心锁得更紧,面色寒凉,沉默片刻后,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再问:
“你素来通晓戏文典故,且说说,这四部戏,各自演的是什么?”
刘景安面无表情,用极平淡的语气轻声缓缓回道:
“《豪宴》:出自《一捧雪》,写权贵设奢华筵席,巧取豪夺旁人传世珍宝;暗喻珍玩被夺、家财散尽,终落得家破人亡、基业倾颓。
这《乞巧》讲的就是唐明皇和杨玉环,七夕长生殿立下相守盟约。可情意再浓,誓约再重,到头来兵变四起,贵妃惨死,盛世崩塌,落得国破家亡的结局。可见强求而来的姻缘,看似美满,实则皆是祸根。
《仙缘》乃讲的是卢生黄粱一梦,梦里享尽荣华富贵,醒来却一切成空,最后看破红尘、随仙而去。可见强求的富贵与姻缘,终究不过一场幻梦,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住。
《离魂》一曲,表面演的是杜丽娘相思成疾、情思郁结,香消魂断的风月悲事。实则隐喻的是外表尚且完好,内里肌理早已暗中朽坏、根基悄悄崩离。只待时日一到,内里病灶发作,便是魂散祸生,避无可避的灾难。″
柳夫人听刘景安将各戏曲简介完毕,知道来者不善,暗藏祸心。但她转念一想,林府的荣光,本就是刀尖上拼下来的,自己又岂能被他们此番谶语吓倒、夺了心智?
思及至此,反倒渐渐定下神来,紧握拳头,对刘景安冷冷回道:
"既然如此,神灵非得这样,那便随便哪一曲先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