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王默然移步,走向船厂南侧临河的战船组装工区。
此处正是祸事发生之地,史侯爷早已令人设下围挡,隔绝闲杂人等,将事发现场严密封禁。在场众人见王爷亲临,当即齐齐分立两旁,垂首屏息,恭谨让出一条通路。
穆王冷眸扫过那艘正在封板收尾的战船,沉声吩咐:
“来人,将此船封板尽数拆开,逐段细查,核验内里有无暗藏猫腻。”
王令一出,无人敢有半分迟疑。几名匠人即刻上前,小心起出船钉,将封固船板一块块拆卸下来。船腹内部结构尽数展露无遗。
长史、史侯父子、贾福紧随王爷上前,围拢船体,俯身细看龙骨走向、舱室结构、船肋拼接、木料新旧、榫卯做工,分毫不敢疏漏。贾仁、贾文正、贾俊强忍满心悲痛,也一同上前勘查检验。
众人细细检视完毕,纷纷起身摇头——船身内外,竟找不出一丝造假破绽。
穆王当即下令:
核验龙骨真身。
一名老船匠应声上前,轻轻掀开龙骨外层铜皮一角,刮去表层桐油漆灰。贾俊率先凑近细看,随后贾仁、史侯爷、长史等人依次上前查验。
木料纹理、材质成色浑然一体,全无异常拼接、偷换痕迹。
另一边,索匠头目也逐一复核手下匠人绳结手法,招式章法工整统一,同样找不到半点异样。
现场气氛陷入诡谲压抑。
贾修与贾俊二人,此番下江南前夕,才被忠义亲王破格擢封左、右海防监造侍郎。
二人此前虽仍是白衣,可贾家本是簪缨世家,族中男儿自幼文武兼修,几代满门忠烈。又有贾仁从中举荐,圣上与忠义亲王素来对二人颇为赏识。
谁料正式上任尚不满一月,贾修竟突然遭此横祸。
今日晨间,开工之后,船厂众人各司其职,一派忙碌。厅外战船组装场区,一艘大船已然进到甲板封装的收尾工序,原定要赶在圣驾南巡之前,造出一艘成品战船。
贾修正盯着十几名船匠钉装甲板。众人封合船板之际,他无意间瞥见一名船匠,趁人不备,悄悄往船底肋骨缝隙里塞大块粘土坯。
贾修大惊,想着自己处处留心,并无私弊,可为何他们要放粘土坯呢?
林侯之子林济沧早前便特意叮嘱过他:
“合规的主龙骨,须是整根铁力木打造,外层裹三分厚铜皮,成品足有两千斤重,船身吃水深稳。
若是造假龙骨,便改用杉木打造,外包铜皮也多半偷减厚度。杉木哪怕浸透湿气,做成龙骨,重量也不及正经铁力木龙骨的一半。
龙骨一旦作假,为蒙混后续吃水查验,他们必会算准重量差,趁封甲板之前,在船底缝隙补上预先称好的沙石或粘土坯,用来配重找平。”
早前龙骨已是亲自反复核验,确认真品无疑。可转念一想人心叵测,夜间众人皆要休憩入眠,难保居心叵测之人不会趁机暗中调换物件,故而封舱前这最后一次查验,万万疏忽不得。
又或者,是他们想先试探自己的底线或懂不懂行。
但无论哪种情况,如此监造重责之下,都绝不可有丝毫疏忽大意。
于是他跨步向前,向船内那船匠质问道:
“你往船肋骨缝里塞这些土坯,究竟是想做什么?”
话音刚落,立刻有两名高大船匠快步向他靠拢,一左一右将他夹在当中,假意凑上来故作关切:
“大人怎么了?莫不是哪里瞧着不妥?”
另有两名船匠身形极快,闪身走到桅杆旁,暗中悄悄松开了缆绳。
那偷塞粘土坯的船匠面不改色,略带痞气,镇定自若地缓缓答道:
“大人有所不知,船底肋骨缝隙万万不能空着。海上风浪滔天,若不填实卡牢,船板日久必受震动开裂、变形渗水,这本就是造船传下的老规矩……”
贾修心头气急,正要出言驳斥。身旁挟持他的两名船匠早已冷眼瞥见悬桅坠下,猛地将贾修肩头按住往下一压。
轰然之间,桅杆不偏不倚,直直砸中贾修头颅。
方才塞粘土的船匠迅速拾起那几块土坯,反手几把抛入旁侧大运河中,又用腰间的抺布飞快擦去周遭痕迹,不露半点破绽。
彼时其余人都在厂厅内忙活做工,贾文正、贾俊、史侯父子也在厂厅里查验物料。待到听闻外头出了意外、匆匆赶至现场时,这帮歹人早已伪装妥当,装作惊恐无辜之模样。
贾俊浑身发抖,跪地搂起贾修,与贾文正悲恸痛哭不止。史侯公子立在一旁,满脸惊惶,愣了片刻后,一面命人先行临时封锁现场,又一面差人去请郎中。
因圣驾南巡次日便要抵达扬州仪真,贾仁与史侯爷忙着筹备接驾事宜,今日到船厂偏晚。待二人匆匆赶到时,贾修出事已然过去了近半个时辰,人早已没了气息。
贾仁见之跪倒在地,从贾俊手中搂过贾修,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