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真船厂位于大运河往北河段西侧,厂厅大门朝东而开。厅内两侧以木壁隔断,分出多间独立隔舍,或设小坊,或收纳特殊物料。
众人缓步入厅,只见牛皮、熟桐油、麻丝诸般船用辅料堆积如山,一众匠人各司其职,埋头劳作,进退皆是井然有序。
令贾文正诧异的是,厂厅之内做工的,竟几乎全是僧人,虽然全是乌衣打扮,戴了布帽,但还是一眼能看出来,昨日众人还当这群僧人尽数下山化斋,不曾想竟是收拢到此劳作。
只是厅中所见僧道不过百人,余下僧众,想来是分派在普通木料区,做些粗重杂役去了。
厅后另辟一座宽大工坊,门外常年专人值守。专供打造战船龙骨的珍稀铁力木,尽数收纳于内室密房之中,所有精工工序皆闭门行事,严防外人窥探。
铁力木质沉质坚,硬如精铁,远非寻常木料可比,单人难以独自切削雕琢。但凡开料、刨削、拉锯、凿榫,皆需数十人合力操持。
王家工头垂手禀道:
“此处便是铁力木专属工坊重地,密室皆在其内。眼下船厂初启工期,尚未大举兴造,只抽调数十名资深老匠在此试工备料,专理龙骨硬木工序。”
史侯蹙眉问道:
“铁力木乃是海防重材,干系重大,此间经手人等,可曾逐一核查根底?”
下头人躬身回话:
“回侯爷,此处值守操作之人,皆是刘景安安排的老将军旧部,旁人不便细查。”
史侯、贾仁微微颔首,神色俱是肃然。
二人对视一眼,相互斟酌商议:
“此地铁力木干系海防要务,往后必要常年严加看守,昼夜轮值,闭门作业,断不许闲杂人等私来窥探走动。”
史侯继而沉声发问:
“现今厂中匠役,共计多少人手?”
工头躬身回话:
“回侯爷,如今全厂上下,连同匠工、杂役一并核算,已有八百余人。”
史侯爷神色沉静,缓缓下令:
“八百人手远远不足。舟船造作繁重,物料浩大,需速速增补丁役,务必足额增至一千二百人,方可支应后续批量造舰之需。”
工头连连点头应喏。
又引众人行至一处院舍之外。门侧悬一方黑漆木牌,端正刻着"工部修缮郎理事公房"字样,字迹工整肃穆。
门扇半掩,内里静谧无声。隐约望去,秦敬业正独坐案前,埋首规整匠役操练章程与做工规制册籍。
察觉众人至门外,秦敬业方才搁卷起身,出门迎候。
一行人于此分作两路行事:
贾仁带领麾下众人缓步入内,史侯爷亦示意自家两名嫡子随同进入,借机研习物料核验、精工管控诸事;
史侯爷本人不入公房,自领亲随,由王家工头在前引路,去往各处厂区、沿河料场与大小坊舍逐一巡查,实地督办船厂全局事务。
理事房内,秦敬业见众人依次落座,当即取出铁力木样板,手持木片实物,当着贾仁一行人与史侯两位嫡子的面,逐项拆解,细细讲授物料甄别、用料规制与精工质控之法。
“诸位切记,市面仿冒铁力木最多的便是鸡翅木。
二者纹路相近,最易鱼目混珠,质地却是天差地别。
鸡翅木纹路张扬花哨,木质疏松质脆,分量轻、硬度差;
真正铁力木纹理沉敛细密,质地坚沉如铁,入水即沉,木性厚实油润。
日后料场验货,一观木纹,二掂分量,三触质地。
但凡纹路浮艳、手感轻飘、磕碰易损者,必是劣材假冒,万万不可收纳。
若以此脆木顶替良材,龙骨根基不牢,船身易朽难修,平日难御风浪礁石,战时更会船体崩裂,祸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