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将近尾声,随从捧来两罐安溪百年老枞铁观音。
李啖先将一罐奉予王爷,微微笑道:
“此罐茶,与午后咱们一同品尝的乃是同款。百年老枞茶性清润,最宜宴后解腻清心,还请王爷闲暇慢品。”
随即又拿起另一罐递与贾仁,语气平易缓和:
“此罐亦是同款,你且收下,闲时烹煮小饮,最是雅致。”
王爷与贾仁含笑谢纳。同桌众人亦有薄礼相赠。
李啖出身闽南,家族世代以海贩私贸为业。与贾渊初遇时,年仅二十三,二人意气相投,自此往来频密,互为依仗。
十年之后,贾渊奉旨北上,奔赴燕然边境驰援。未几,朝廷颁下严令,全域施行海禁,沿海一切商旅往来尽数断绝。
闽南本就山多地狭、田土贫瘠,黎民素来靠海谋生。海禁一锁,生路骤断,沿海流民四起,百业凋敝。
为求一线生机,亦要照拂乡邻宗族与一众弟兄,李啖凭早年积攒的财货与人脉,远赴爪哇,归入藩国户籍。
爪哇国王对其颇为厚待,处处倚重。李啖借藩国庇护私开海路,专营远洋货贸。海禁愈酷,中土百姓愈畏法敛足,唯独他航路畅通,垄断海外利源,家业借此急速膨胀。
日久年深,他声势日盛,根基渐稳。大战落定之后,烬日使者山子野悄然登门,李啖方才幡然醒悟,看透全盘算计:
爪哇国王往日的格外垂青、刻意培植,皆是烬日势力暗中授意、提前布设。自他落脚藩国、重通海贸那日起,便已然踏入旁人织好的天罗地网。
彼时再想抽身远避,早已无路可退。麾下弟兄、宗族亲眷尽被捆绑在海路之上,身家性命、宗族荣辱皆困于局中,再无回头余地。
往后数年,借爪哇王室的合作,再加烬日暗流暗中加持,李啖步步做大,一跃成为南洋海上第一巨商。
早年间,贾渊北上交割东南防务时,便曾向靖南王举荐李啖,称其行事稳妥、深谙海情,可助王爷安稳滨海民心。
彼时靖南王初掌南疆防务,百务缠身,只将这番举荐记在心底,未曾细查寻访。待他有心留意此人时,李啖早已离境出海,不知所踪。
海禁最严的那些年岁,域外奇货、番邦物产依旧暗中流入中土,朝野皆知沿海藏有隐秘私商脉络,却始终查不到主事之人,不知操纵整条暗流的,正是当年贾渊举荐的李啖。
直至大战平息、海禁稍解,靖南王重整东南海疆旧事,逐层追溯商路源头,才终于查清前因本末。
因李啖绝境之下,宁肯远赴南洋依附爪哇,也绝不依附行事诡谲的烬日神国,立场取舍一目了然,此其一;
其二,爪哇本是中土往来已久的和睦外藩,通商交好历年不断,入籍藩国,只当是海禁重压下无奈求生,算不上背逆朝堂;
其三,李啖身在海外,仍时时心系闽南故土,暗中布设接济乡邻,照拂流离饥民,默默安稳沿海民生,这份乡土情义,令靖南王暗自钦佩;
再加早年贾渊当面举荐,以国公名望为其作保。
几般缘由相合,靖南王只将他视作迫于时势、身不由己的忠义良商,故而向太后及皇上举荐。万万不曾料到,其人早已深陷暗处棋局。
众人宴毕不再逗留,各归己府歇息。
一夜无话。
次日,晨光微寒,江风料峭,贾仁携嫡子贾文正、心腹管家赖福,连同二弟贾修、四弟贾俊,带领一众精干随从;
史侯则领着两位嫡子、族中叔侄,并府中仆从。
两队人马前后而行,浩浩荡荡,奔赴船厂。
厂中权责早已划定,各司其职,条理分明。
史侯爷:总领全场监造重务,统筹工期进度、匠役调度、钱粮账册与官场应酬,所辖事务繁杂,人手短缺,只能按时巡场、抽样查验,执掌基层抽检之责。
贾仁:以钦差身份驻厂督查,不问工期俗务,独掌全域全检之权:
依古制查验成船,从木料材质、船板龙骨、铜皮构件,到钉铆榫卯、艌缝油料、首尾形制,再至桅舵锚缆各类舾装,逐项严加把控。完工之后,还要核验舱室水密、吃水规制,试水试航,确认抗浪防渗、行船稳性皆合规制,方可验收交工。
穆王爷:身居顶层,总督总阅,手握终极抽验核定之权,居中坐镇,权衡大局,把控海防规制与全局隐患。
众人抵达仪真船厂之时,王邦本路途偏远,此时尚末过来。
王家工头却早已候在路口,恭恭敬敬引着众人入内,直往厂厅而行。
船厂坐落于运河北岸。沿岸东首,是预留战船组装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