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许微物,不成敬意。
这座奇楠小山,雅致清润,正好摆在书案清赏,便送与文正这孩子。
这枚奇楠扇坠,聊表薄意,赠予贾兄随身把玩,权当你我相交的一点心意。”
自古便有言道:
今生得闻奇楠香,
三世修来善因果。
足见奇楠之珍,绝非寻常俗物可比。
贾仁欠身拱手接过,只见此物气韵质地,正合东坡先生所赞:金坚玉润,鹤骨龙筋,膏液内足。恭敬道:
“世兄雅赠,未免太过费心。虽是小件,却是极为难得,既蒙美意,便厚颜代为小儿收下小山,这扇坠我也暂且领受。多谢世兄抬爱。”
话音刚落,外头仆从入内通传,酒宴已然备妥,请众人入席落座。
两人边从观射亭下来,正好那时有几位清客在场观箭,见李啖下来,对他笑道:
"久闻李先生长于海疆,骑射俱佳,身手不凡。今日天朗气清,何不展露一二骑射本事,为宴席添段雅趣?"
"雕虫小技,恐贻笑大方。既是雅兴,那在下便勉力一试。"李啖道。
射箭执事躬身上前,双手将劲弓箭囊稳稳奉上。旁侧仆役早已牵来一匹神骏良马,立在习射场中。
李啖从容接过长弓箭羽,脚尖轻点马镫,利落翻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骏马扬蹄迈开,缓步转为疾驰,鬃毛飞扬,步履稳而迅疾。
他于奔马之上身形不晃,稳坐鞍桥,抬手搭箭、拉弦满月。奔行之间连发三箭,箭势凌厉破空,嗖嗖三声,尽数钉死在靶心正中,枝枝正中十环,不差分毫。
刹那间全场轰然震动,一众女子、满堂清客、世家子弟、府中武役纷纷拍手叫好,喝彩欢呼此起彼伏。
贾文正看得热血翻涌,满眼敬服。年过四旬的贾仁敛眸细看,见他驰马射箭依旧气定神闲,身手卓绝又品性谦和,钦佩之心顿生。
三箭落靶,喝彩渐歇。李旦勒马收势,翻身下马,随手递还弓箭。他神色淡然,目光漫过周遭众人,淡淡落于贾文正与林倾柔两处,稍作停顿,便收回视线,稳步走向贾仁,二人并肩,缓步向宴客厅而去。
又回头望了眼后方的林倾柔,贾文正,转头对贾仁缓缓笑道:
“清柔这孩子,我是打小看着长大的。素来沉静内敛,端庄大方,处事周全通透,极是妥当。
文震少年品性端良,气度清朗。他二人性子投契,人品相当,一眼瞧去,便觉得格外登对。”说完呵呵一笑。
贾仁闻言,心头骤然一动,神色微顿,默然转头,目光遥遥望向贾文正与林倾柔二人。
表面只是淡淡一瞥,不动声色,心底早已思绪翻腾。
二人并行在前,贾仁一路默然思忖。方才李旦所言的结义之请、奇楠薄礼,连同贾文正与林倾柔的般配之事,一桩桩一件件,皆在心头反复掂量。
原来当初安、定两国公府建造之时。定国府外在严守皇家规制:开间、台基、屋瓦形制分毫不敢逾矩。但内里极尽精工奢丽:
花罩格扇取名贵硬木细雕,内壁裱素色绫锦,金砖铺地,廊槛描金点翠。院中叠灵璧秀石,疏泉凿池,名贵花木环映亭榭;堂中罗列古瓷珍玩、锦幔罗帘,器用陈设无不精巧华贵。
当日府中新迁之喜,大开筵宴,名流勋贵齐聚于此。满堂宾客见之,无不惊叹。
穆王爷受之邀约,亦亲临赴席。
眼见定国府内里雕饰繁丽、穷极精巧,
穆王静默良久,提笔题下一联:
轩中宝饰凝清昼,
院宇琼华映落霞。
明面看似是,颂其宅第华贵,实则对其奢华过度,颇有微词。
自此但凡家中有红白喜事,需大排筵宴、招待官客。宾客往往掐住饭点才来。或是匆匆致意,便往长房而去,直至开宴时再来。宴席一毕,便又纷纷转往安国府而去,扎堆相聚。
这般情形接连几次,贾信夫妇只得将往后所有官客筵席,尽数挪至安国府置办款待,这边只招待堂客及自家亲友。
又因贾清一来身为长房,二来人品贵重,兼之门风清正、家范端严;戎马半生,又数度深陷死局,濒临殒命,是以更受宗室王公信重。
军中日常总有些大宗采买:军政物料、礼制供奉、禁地修缮、勋贵例份等棘手肥差,宗室王公往往尽皆托付由贾清之子贾信一手督办。
连续几年下来,定国府无论财力上,或是威望上,都远不及安国府。
定国府人人早在金陵之时,皆已习惯了奢靡。昔日风光不在,守着那些奉禄田产,远不够府内开支,贾仁常常也为此深感忧虑。
他想起家中几位弟弟的前车之鉴,皆因没能袭得官职,又未有合适出路,往后日子日渐落魄清寒,与自己的境遇堪称天壤之别。
兄弟情分尚可看淡,唯独自家子嗣的前程万万不能马虎。长子资质平庸、不成大器,日后纵然袭下微末官职,也难撑得起家门门面。
所幸次子贾文正品性端良、年少出众,思虑周全。贾仁便暗暗打定主意,定要为他寻一条稳妥长远的出路,护住孩子一生安稳,也保贾府这一房长久不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