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光自接了绘图的任务后,可谓忙得脚不沾地。
加上小柳儿家的失火案,潜火铺的轮值,一时之间,她除了吃饭就是奔波在路上。
潜火铺的众人初时还担心孟清光背靠大树好乘凉,有意为难大家,谁知孟清光照常做事,除非必需,否则她勘察房屋,地形,皆是亲历亲为,甚至连日常的轮值她都不肯利用职位之便顺延。
如此过了两日,众人倒是纷纷替她可怜起来。
“孟参事,”李班头终于忍不住,逮住巡逻之时的空当开口,“绘图之事,并非一朝一夕能完成,我知道你有进取之心,可也不能这样不顾着自己身体啊!”
自从都虞侯大人来了虞陵,这才多久,跟着他五年的小十九好不容易才圆润一点的下巴,如今就更尖了。
“我没事,头儿。”
孟清光向李班头微微一笑,“你也知晓,我早就想重绘防火图了,如今有了机会,哪能轻易放弃。”
她清澈的眸子此时散发着闪闪的亮光:“何况这是一个潜火兵,本就应当做的。”
在年轻女子极为闪亮的眸子面前,李班头一时失神。
是啊,潜火铺中,最清楚孟清光志向的人,就是他了。
他们不过当潜火兵是一个差事,上值,下值,轮班,一旬一日的休沐,间或冒着大火救人,救财,救物。
可她不一样。
作为一个女子,能来到潜火队已经足够惊骇世俗,而她却又不仅于此。
五年间,她遵循着与吴大人的约法三章,不拔尖,不搞特殊,不犯错。
所以她每次训练成绩总是稳稳居中。
夜班轮值时,她默默在杂物间小憩。
有人看不惯她,甚至恶意欺负她,将整理器具,打扫火场之类的琐事全权给她,她一声不响,哪怕再晚也会全部做好。
初时,他冷眼看着,见她被人排挤也仅仅不咸不淡的一句“下次小心些”。
后来,他惊讶的发现,这个小姑娘竟能坚持那么久。
再后来,他明白了。
孟十九绝非一般的潜火兵。
她性子沉稳,却又擅于奔跑,明明没有上过私塾,却识字,还能绘图,更是时常有着非同寻常的巧思:她设计出的小机关,能让潜火用具更加便捷,高效。
尽管整个人看上去沉静如水,可她心中,一定对这个职位有着极深的信念。
至于那个信念是什么,他不知道。
不过,现下的孟十九,如今的孟参事,已经摆脱昔日的束缚,开始展示出真正的实力。
想到此处,李班头不自觉点点头,露出欣慰的微笑来。
“没错,孟十九,”他终于不再顾忌男女大防,伸手轻拍带了五年的兵士肩膀,“这确实是潜火兵分内之事。”
言毕,大步离去。
望着李班头莫名斗志昂扬的背影,孟清光一时不明所以,然而这几年来,她还是头一次遇见班头将她与众人一般看待,心下犹自快慰了几分。
然而事情冗沉,等她忙完诸事,迈着沉重的步子自潜火铺走出时,已不知不觉到了戌时。
街上行人寂寥,在一片昏沉间,却有个高大的身影在道旁静静立着,似一株孤松,一动不动。
“秦校尉?”
听到动静,秦阔动了动,径直向孟清光走来。
“孟参事,大人有请。”
“此时?”孟清光不确定地望了一眼天色,“大人有何要事?”
“您过去后就知道了,”秦阔抿着唇,方正的脸上是严肃的眉眼,手指向不远处,“请上车。”
认命地上了马车,孟清光一路尤自惴惴不安。
这个时辰,又这样神秘,到底是什么事?
难道是她当值之时有什么疏漏?
或是应照又要重提旧账,骂她抛弃了他,甚至要她还钱?
当初的应照有什么心事都放在脸上,可如今时过境迁,二人早已咫尺天涯。他作为禁军都虞侯,喜怒不形于色,她是无论如何都不知晓那人的想法了。
“孟参事,到了。”
马车停在驿站门前,长叹一口气,孟清光决定不再胡思乱想,既来之,则安之。
尽管驿站外面的道路不甚明亮,可应照的书房却一如既往的亮如白昼。
“来了。”应照依旧坐在案后正翻看着卷宗,见孟清光过来,他面无表情地将厚厚的文卷合上,站起身子。
孟清光无意间瞥见卷宗外封上露出了“垣州”二字。
垣州?
孟清光脑中一闪:那里似乎离虞陵不远,是个颇为富庶之地,据说那里的知府倒也是个难得的清官。
“忽然喊孟参事过来,实在唐突,然而公务紧急,不得不劳烦。”
应照慢慢踱步过来,挺拔的身影渐渐靠近。
孟清光连忙收回目光,恭敬垂首道:“蒙大人信任,此时相召必有急务。属下定当全力以赴,不敢有半分懈怠。”
“嗯,”应照脚步距她几步之遥时顿住了,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听说孟参事这几日兢兢业业,本官果然没有错看人。”
不等孟清光回应,他又道:“既然人来了,那就去把东西给孟参事罢。”
这话却是对着秦阔说的。
秦阔很快端着一方朱漆托盘走了过来。
看他郑重又小心的模样,孟清光目光亦被那托盘吸引了过去。
待秦阔走得近了,她看清楚上面是何物时,不由惊讶地向应照看去。
那托盘上面,赫然是一套女子华服。
“孟参事,”应照的语气平淡,似在说一桩闲事,“换上这衣衫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