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最后,她还是去了。
抱着视死如归般的心去的。
刚通报罢迈进门槛,就发现应照正要出门。
“孟参事来了?”见到孟清光,他微微挑眉,“正好,一起去潜火铺走一遭。”
“是。”
手里攥着那个荷包,孟清光跟在应照身后,犹疑着如何开口。
本来路上已经想好如何如何,谁知一见这人,一肚子的腹稿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剩下忐忑不安。
若他提起昨晚她醉酒后的失态之举怎么办?
她是万万不敢承认自己竟趁着醉酒,轻薄了京都的都虞侯大人。
正踌躇间,秦阔自后院小跑过来,小心翼翼问应照:“大人,还骑马吗?”
驿站距潜火铺不远也不近,主子平日为了节约用时,大多都是骑马出行。
不过孟参事在,他不敢自作主张,还是照例询问主子。
应照脚下定了一瞬,正要回答时,却听见身后之人温声道:“大人莫要考虑属下,属下一向是走路的。”
这会儿倒是反应快了。
昨晚被人灌酒之时如何不推脱?
应照目光淡淡扫过参事一眼。
来人高挑挺秀,眉清目明,气色尚佳,倒是完全看不出昨晚醉过酒的模样。
“既然参事如此说,那便照常备马罢。”
语气不咸不淡。
“啊?”秦阔瞪大了眼睛,随即应道,“哦,是,属下这就牵马去。”
秦阔离开后,二人顿住脚步,应照回首:“孟参事一早过来,所为何事?”
“属下,属下……”
想起昨晚醉酒的窘态,孟清光一时抬不起头来,理不直气不壮的攥着手中荷包,完全不知如何开口。
“既然无事,孟参事又是步行,不如先行一步?”
“嗯?好。”
下意识答应,孟清光这才察觉出都虞侯大人是在赶客,现下正好四周无人,她此时不还更待何时?
索性心一横,恭敬将荷包双手奉上:“大人,这是,这是大人的荷包,属下偶然捡到,特来送还。”
对方没有接。
孟清光茫然抬头,却见应照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偶然捡到的?”
“是……”
不敢正视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眸,孟清光再次垂眼,回复的声音毫无底气。
“听说昨晚孟参事,一口气饮下三碗‘烈云春’,可谓震惊四座啊。”
听对方语气不善,孟清光不敢应声。
正忐忑间,就听应大人又慢悠悠道:“孟参事可知,此酒乃是听风楼最烈的酒,便是最能喝的壮士,也只能饮五碗而已。”
这么烈的酒吗?
孟清光内心不禁咋舌。
真不晓得她昨晚是如何挺过来的。
她有些后怕,内心深处却还有丝隐隐的庆幸。
幸而她没有在众人面前失态,也算让那些人“心服口服”。
应照好整以暇,将她脸色变幻尽收眼底。
孟清光只得硬着头皮回答。
“属下……不知。”
“饮酒误事,孟参事可知?”
原来是为了公务,孟清光心中一松,这次的回答干脆了许多:“属下明白。”
很快手心传来轻微的触感,荷包被拿走了。
孟清光抬起头来,大着胆子问道:“家中长姐说,昨晚多亏应大人相送,属下敢问大人,昨晚属下,可有什么行为不妥之处?”
行为不妥之处?
那可多了。
应照轻咳一声,耳尖又不自觉地红了半边。
他别过脸去,坚决道:“自然没有,绝无此事。”
远远的,望见秦阔牵着马过来,他又恢复了昔日的冷漠,开口赶客道:“孟参事,潜火铺卯时三刻会合,届时自有要事宣布。”
孟清光应下,直到应照二人骑马离开,她才转身向另一条较近的小路奔去。
卯时三刻,潜火铺厅堂挤满了人。
应照站在堂上,再次向潜火兵们问道:
“虞陵城的最新防火图绘制,谁愿接手?”
台下依旧无人应声。
为首的李班头心中暗自叹气。
虞陵城虽不大,然而商家民居杂住,情况纷杂。加上吴大人上任后修了若干主道,又挖了不少池塘,盖了许多供人休憩的凉亭,颁布了不少惠民策略,如今百姓手中有了银钱,不少人都翻盖民居,早已不是当年的面貌。
而潜火铺中的“防火图”也只是一份地形图上标了几处水源而已,即便如此,这份图纸还是当初县衙走水之时众人拼命抢救回来的。
作为潜火铺的班头,他心中清楚,虞陵早就该绘制新的防火图了。然而潜火铺这三十余人,每日除了分班轮值,还要在城中巡逻,在各处望火楼分派人手,除此之外,还有几人使唤不动,是街头泼皮从良的“小霸王”。
他是有心无力。
如今都虞侯大人慧眼如炬,一眼便看出了防火的首要关卡——重制防火图。
只是昔日能写会画的莫友德已然伏法,众人之中识字的人倒是有,善于绘图的,他能想到的人唯有……
“大人,属下愿意担此重任,重绘防火图。”
一名女子的声音打破一室沉默,李班头心头一惊,待认清出声之人,他才长出一口气来。
孟清光上前一步,向堂上恭敬回道:“属下不才,虽未曾拜师学习过绘画,然而家父曾是木匠,绘图之事,属下也曾习得。加上若干年前,属下有幸曾得贵人厚赠几册相关绘图书籍,几年来时时练习,不敢懈怠。属下想斗胆一试。”
贵人厚赠……
应照不由望向侧前方的赭红身影。
她立在东侧,此时晨光透过雕花窗打在她的身上,脸上,周身红尘飞舞,她视而不见。
那几册书,她竟还留着么……
应照回首,目光飘向远处的墙面。
几年前的记忆再次袭来。
“阿照,你哪里寻来的这些书?”
“如何?我就说能替你找到,你还不信。”
“真是太谢谢你了!”
孟清光爱不释手,来回将几册书本翻来倒去的看。
“那你打算怎么谢我……”
“那……”少女终于抬起头来,眼中闪光,嘴角漾笑,“这个怎么样?”
“什……”
忽然一阵清风近身,脸颊处落得一点温软,一触即分。
应照浑身一僵,霎时后续的话再也不知落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