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
应岑被自己的儿子气得不轻,他倒退一步,凄然道。
“没想到,你竟为她做到如此地步……”
随着他的话语,一行眼泪竟自他面上缓缓而落。
他虽已年过四十,然而他面容俊秀儒雅,身形清瘦如鹤,在人群中本是极为亮眼的存在,这般一心为子的父亲伤心落泪,看热闹的人群中一时有人窃窃私语起来。
“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看不出孟姑娘挺有本事啊……”
“真想不到,好一场大戏……”
应照只是立在门前,对无关人员的议论并不理睬。
孟清光听了应照的告白早已震惊得无以复加,心中又暖又急,忙上前扯了扯应照的袖子道。
“阿照,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你不必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不等孟清光说完,应岑见她竟敢上前,指着她大声斥责道。
“好个孟家二姑娘!你就这么看着我父子二人为你反目!难道,你忘了你曾在你爹娘灵前发的毒誓了吗?!”
握着应照袖子的那只手猛地住了。
孟清光站在那里,只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
这几日她一直逃避的,不敢正视的问题,在今日,在应岑的突然出现中,在此刻,明晃晃地摆在她的面前。
她没有忘记,又怎会忘记,她曾在爹娘灵位前发过的誓言。
曾经,那个誓言阻拦着她二人的相守,却未拦住二人再次相遇,相知相守的心意。
她阻挡不了,也完全没有能力阻挡得了。
可是,逃避不是问题,现如今,她已嫁给了应照。
面对应岑的质问,她无言以对,无话可讲。
她违背了誓言。
然而应照,应照为了与她成亲,竟情愿不认他的父亲——
她该如何拒绝这样赤诚的爱意?
难道,她敢欺骗老天,欺骗土地,欺骗自己的这颗心吗?
难道爹娘的魂灵,当真因她的违誓,而永世不得安宁吗?
想到今日做的那个梦,梦里爹娘的控诉……
孟清光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倘若,爹娘当真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她又该,怎么办呢?
察觉到她的不安,应照一把捉住孟清光垂下的手腕。
等他握住她的手时,才发现她的手不仅无比冰凉,甚至还在轻轻打着颤。
果然,她还是瞒了他什么啊。
然而不要紧,作为她的夫君,他会将一切阻拦二人的障碍统统扫清。
“清清,”他垂下头,温声对她道,“这里交给我。你肯定累了,先回房休息吧。”
“可……”
“你放心,我会处理。今日是咱们大喜的日子,你稍微等等我。要记得,红盖头,一定要我掀开才作数。”
感受到他握住手心带来的暖意,孟清光咬着嘴唇,轻轻点头。
“好。”
喜娘连忙过来,扶着她的手去了。
应照目送那一袭红装的新娘向洞房方向走了,才回过头,对着眼泪未干的应岑冷冷道。
“我倒很想知道,当初,你逼她说了什么?”
“逼她?我没有逼她,她是自愿……”
待孟清光走过后堂,前厅的声音还依稀传来。
“哎呦,我说孟姑娘啊,咱姑爷待您可真是……”
喜娘扶着孟清光缓缓走着,人还沉浸在方才情形之中,她啧啧嘴,感慨道,“我老婆子见了多少夫妻,像他这般的,真是百里挑一,哦,不,万里挑一啊。”
孟清光“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她有了应照这般的“有情郎”,她的爹娘在天之灵,会原谅她吗?
她不知道。
“您先在这休息会儿,”喜娘将孟清光送至新房床边坐了,“我去前厅替您看着点儿情况去。”
说罢,喜娘正要离开,衣袖却被人猛地拉住了。
“刘婶儿,”大红盖头下,孟清光开口道,“您见过的人多,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什么事?老婆子知道的,肯定都告诉你。”
喜娘回身过来,又补充道,“不过我知道的也都是乡里乡亲的小事儿,那些大人家的事情,咱可不清楚。”
“我就是想问……”
孟清光默了默,“倘若儿女只顾一己私心和自身喜乐,行事不曾体谅双亲,那么做父母的,会如何对待?”
一听孟清光如此发问,喜娘顿时了然,伸手挪过一个座凳坐了,正了脸色道。
“您是想说姑爷的事吧?”
她嗐了一声,“为人父母的,哪个不想儿女活得快活自在?莫说像姑爷这般能干的,便是我家小儿——”
说到自家孩子,喜娘脸上溢出一丝慈爱的笑来。
“我家那不争气的小儿子,整日里不是喝酒便是睡觉,让他出门做工只说人家不要他,就这样的,我都宁愿供在家里,只要他能陪着我这个老婆子说说话,逗个乐……”
“咱老百姓,不都这般么,自己苦些累些,只要孩子愿意……”
说着说着,喜娘意识到了什么,赶紧住了口。
“哎呦,看我扯到哪儿去了……咱姑爷虽然与老爷有些不和,但是想必过几日,也就过去了,您别放在心上,大喜的日子……”
那边喜娘犹在喋喋不休,孟清光闻言,内心却是早已千转百回。
她的父母,确实是同喜娘口中一般。
爹爹为了她,放弃了自己的命。
娘亲为了姐妹二人,得知自己命不久矣,就把买药钱偷偷攒下来,留给她俩日后花费。
这样的父母,得知她嫁给了应照……
会责怪她违背誓言,灵魂不宁吗?
五年前应照的笑容,五年后应照的外冷内热,以及他的那句“我们已经错过了五年,这一次,不要再错过了”的话语,一次次浮现眼前,萦绕耳边。
她最终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内心,长叹一声。
罢了。
她今日与他拜了天地,二人便是夫妻。
那么,也只能等百年之后,等她到了黄泉,亲自与爹娘讲个清楚。
至于爹爹娘亲是否原谅自己背信弃义,下油锅还是上刀山,结果如何,她都情愿承受,无怨无悔。
回过神来,喜娘正站起身子。
“那我先去前厅了?啊?”
“去吧。”
孟清光点头,“也看看他,如何了。”
内心一旦做了决定,孟清光便不再动摇。
她垂首在床边静静坐着,因心结解开而豁然舒展的眉眼在红盖头的映衬下更显动人。
正等待间,忽然有人推开门朝她走来。
“孟姑娘。”那个人的嗓音有些捏柔生硬,红盖头下,她只能望见那人褪红色裙裾下的一双绣鞋向她逐渐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