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清光望向来人。
他显然是远途而来,不仅鞋靴上落满了一层尘土,就连袍角上沾着一片草絮亦未察觉。
然而他直直望向她的眼眸却无一丝倦怠之意,反而像燃了一把火。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加上他如今个子高了不少,随着他的走近,一股无形的威压,甚至不安席卷而来。
“应大人贸然闯入女子卧房,”孟清光佯装冷静,“怕是不太好吧。”
“如果我不来,”应照一步步向她靠近,“你会答应他吗?”
“我……”
“会吗?”
他越走越近,甚至靠近过来时孟清光能闻到一股道路上尘土的气息。
“回答我,你会……答应他,然后嫁给他吗?”
应照望着眼前的女子。
他知道,自己这般做,可以称得上是威胁了。
然而,说他威胁也好,卑鄙也罢,求求了,不要告诉他,说她愿意嫁给傅昀。
快回答,告诉我说,不。
“我方才已经说得很清楚,我谁也不嫁。”
孟清光撇过眼睛。
这种迫于“名节”就要委身于人的嫁娶,哪怕对方是她意中人,她也宁愿不要。
“你不愿嫁给傅昀是不是?”
虽然再次被拒,可对面那一双眸子却骤然亮了。
“我嫁给谁,和应大人无关。”
“当然有关系,清清!”
应照眉眼发红。
“我们和好好吗?我娶你为妻!”
什么她抛弃了他,什么二百两银子,什么被她扔了发簪,他不管了!
他只知道,在虞河里看见她浮在水中的那一刻,在她被傅昀说“给我一个机会”的那一刻,从未有过的痛苦将他重重埋没!
而在他离开她的这几天,每一日,每一夜,他都被自己的内心苦苦折磨着。
他终是意识到,此生,他是离不开她了……
猝不及防地,孟清光被应照一把拥入怀中,瞬间一股熟悉又温暖的气息将她包围。
而他的双手将她箍得那么紧,仿佛要将她揉碎了嵌进身体。
同时应照还在耳边急急解释那日他离开的缘由。
“你落水后我并非是有意冷落你,而是公务为要。我当真不知道你受了如此委屈。你放心,如今我回来了,我们择日立即完婚,我会给你比傅昀还要隆重几倍的聘礼,还有婚礼……”
她的发丝被他珍重般轻轻抚摸着,而他呼出的热气烘得脖颈蓦然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婚礼么……
孟清光内心苦笑了一声。
她二人怎会有什么婚礼?
当初她早已在爹娘灵前发誓,今生不会再嫁与应照。
更何况,自那个雨夜过后,她便有了一个不可说的秘密。
她不能也不可以再与应大人有什么亲密的纠葛。
否则,她将陷于万劫不复之地。
也许就是因为明知二人没有什么“以后”,孟清光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
她被他拥在肩头,缓缓闭上眼睛。
哪怕只是这一会儿。
这一会儿就好。
哪怕他只是骗她。
感受到怀中之人渐渐柔缓下来的肩背,应照提起的心放了下来。
生怕这一刻是在梦中,他站着一动不动,一颗心躁动地似乎要跳出胸膛。
忽地他想到了什么,自怀中小心地掏出一枚极为眼熟的平安扣:“清清,这枚扣子,还是你留着……”
意料之外的,那枚玉石却被一只纤长的手缓缓推开。
“清清?”
应照疑惑着抬头,浓眉渐凝,刚放下的心重又提起。
“你这是——”
“应大人,”离开怀抱的孟清光轻弹衣襟,仿佛在拂去不存在的尘土似的,说出的话亦是冷淡至极,“话既已说完,恕属下不远送了。”
“你……”
应照后退一步,瞥见孟清光那紧抿的双唇,眸光一黯。
“……是什么意思?”
“如字面所说,大人请回。”
“可我们的婚事……”
“应大人,”孟清光嗤笑一声,一向平静的面容此时竟满是不屑,甚至带着一丝嘲笑,“我何时说过,要与大人成亲了?”
她轻拢耳边的散发,本是随意的姿势做出来却如此讽刺。
“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方才不是说过了么,我,谁也不嫁。”
不可置信。
应照求证似的,问道。
“哪怕是我?”
“哪怕是你。”
孟清光重申。
尤其是你。
“谁也不嫁?”
应照也笑了,只是那笑容堪比哭相,“我知道了,你是想着,转头嫁给傅昀吧?”
孟清光静静望着他,没有说是,亦没说不是。
脸上冷冷的,没有丝毫表情,好似是与她不相关一般。
“那傅昀……”
应照一手指向隔壁的院墙,恨恨道,“他一个身残之人,却拥万贯家财。你怎么不想想,他的钱财从何而来?!就凭着那几个破书局?”
见孟清光不信,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你可知,他财路不正,整日里更是不知与些什么人交往,就连垣州一事,也与他脱不了干系!”
“怎么会?”
提到垣州,孟清光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好,好,好,你果然关心他,果然还想嫁他!”
应照险些被孟清光气得喘不过气来,他重重咳嗽了两声,又继续道,“你若嫁给这样的人,想必过不了多久富家娘子的好日子,转眼就成了丧夫的小寡妇!”
“你!”
孟清光简直被应照的胡言乱语气笑了,连“小寡妇”这般不体面的话都说出口。
他今日不知是发什么疯,一双眼眸里仿佛燃着火,照得孟清光心里一片混乱。
“大人的话若说完了,请回!”
“我没说完!”
应照双眸微红,急切地向孟清光剖白。
“清清,你信我,姓傅的非你良人!你想一想,他身残体弱,除了有些家产,又能带给你什么?”
他伸出右手,想要再次触碰她的肩头,可不等孟清光躲开,他已经缩回手去。
“可我不同。”
应照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忐忑,再开口时声音已沉稳了许多。
“你知道的——应府现在在做药材生意,家产并不比傅昀少,除了继母那部分外,我都可以随意支配。”
孟清光面色不改。
见她不为所动,应照抿抿唇,压低了声音:“还有,我此次回京见了太子殿下,殿下说……”
孟清光却已抬起眼帘,示意应照离去:“大人,您的公务,倒是不必向属下说明。”
“不,你听我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