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应照手中的茶盏应声而落。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秦阔走过来,手在主子面前晃了晃,“您怎么心神不宁的。难道您的眼睛……”
话未说完手腕已被应照一把抓住:“少把你主子当成个瞎子看,我眼睛这会看的清楚得很。”
“那您是怎么了?是和朝坡镇的走水案有关?”
秦阔甩着自己的手腕问道。
他刚从朝坡镇回来时,主子还好好的,正仰面用浸泡了药草的热毛巾敷眼睛。
等他将朝坡镇发生的火情概况说完后,主子就变了颜色。
秦阔没有等到应照的回答,他已经站起身子向外屋走了。
“备马,我要去城南。”
秦阔座椅还没暖热,又急急起身追问。
“城南?怎么这会儿去那儿?主子您是发现了什么?”
应照边穿外衫边催秦阔:“稍后细说,快去!”
朝坡走水案确实与虞陵有关,而且据他分析,虞陵很可能又会迎来下一次的走水。
位置就在城南。
然而这并不是他这么着急就去城南的原因。
“是!”
见秦阔奔去马棚的背影,应照默默将一只手轻覆到右眼上。
指腹下,那只右眼的眼皮仍在狂跳不止。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心跳也跟着那跳动的神经狂跳起来。
他一向不信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的,可自上次碧霞祠内他的右眼狂跳不止,对应了孟清光受伤后,他就再也不能将之置之不顾。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可若是告诉秦阔,他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这么着急去城南,他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马儿很快就被牵了过来,应照纵身上马,一边催马前行,一边庆幸。
幸而他今日回来已经敷了数次药,此时视力已经无碍。
而他一到城南街道,就听到了众多民众抱怨连连的声音。
……
这是梦么?
孟清光睁开眼,简直不敢相信。
她竟回到了八九岁的时候。
透过清莹的水波,前方一对夫妇相携而行的背影格外熟悉。
那是……
“爹爹!娘亲!”
孟清光向前跑去,努力捕捉那对夫妻的身影。
可她无论如何奔跑,她与爹娘始终都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不曾靠近一步。
“阿爹!阿娘!等等我啊!”
“我是你们的……我是清清啊!”
她向他们奋力呼喊,嗓子中却好似被塞了棉花,发出的微弱声音不曾传到二人身边。
“不,等等我,不要丢下我……我跑不动了……爹,娘……”
不知声嘶力竭哭喊着奔跑了多久,孟清光终于筋疲力尽,再也移动不了分毫。
“清清。”
忽然那个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
眉眼弯弯的男子俯下身来,向她伸出了双手。
孟清光扑进男子怀中,大声痛哭。
“阿爹,阿娘,我好想你们!”
娘亲一言不发,就在一边静静立着,脸上一直带着温柔的笑意。
父亲的怀抱好温暖。
就像她小时候被无数次抱着的一样。
“清清,你和瑶儿,还好吗?”
阿爹笑着拍着她的臂膀,“你看,你都长这么高了,都快赶上阿爹了。”
孟清光低头一看,她又回到了平日的样子。
长大的清清抹了把眼角的泪水,不好意思地离开了父亲的怀抱。
“阿爹阿娘,我和姐姐都很好,我现在当了潜火队的参事,一个月六两薪俸,足够我二人生活的了。”
“真的吗?”
阿爹的笑容越发大了。
然而下一刻,阿爹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可是为什么?我的瑶儿如今没了丈夫孩子,没了容貌,没了健康的身体,你却还好好的?”
身旁的娘亲面目亦变得狰狞。
“是你,害得瑶儿如今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不!”
孟清光后退一步,连连摇头。
“阿爹阿娘……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可眼前的爹全身焦黑,已经辩认不了面目,眼前的娘,亦是一脸青白,完全无一丝活人的气息。
那二人分别伸出食指,指向孟清光,齐齐开口道。
“你怎么不去死啊!”
“不!”
一声声嘶力竭的叫喊,终于发出了声音。
咕嘟嘟……
一股水泡自口中吐出。
剧烈的窒息感让孟清光睁开了眼睛,终于得了一瞬的清醒。
原来平日里那么柔缓的水,在她后背撞上水面的刹那,竟如撞到铜墙铁壁一般。
钻心剧痛令她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还好,她醒来了。
“你怎么不去死啊!”
梦中双亲指责的那句话令她身心俱寒。
人终有一死,她不怕死。
她不能现在死去。
想到家中的阿姐,孟清光挣扎起来。
一动之下才发现,身上湿透了的衣衫此时沉得要命,仿佛坠了重物一般,将她向下拉去。
视线在水中浮浮沉沉,只几个呼吸间口鼻间便已被灌了好几大口河水。
她还能坚持多久?
此时已无暇思索,只明白若一直这样下去,她很快就会脱力而亡。
孟清光胡乱划动着四肢,指尖捞到的只有冰凉的河水,足尖更是始终碰不到坚实的河底。
她不是本地人,根本不识水性。
谁来救救我……
刚想张口呼喊,湍急的水流便再次蛮横地灌进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顺势又被灌了更多的河水。
不,不能就这么死了。
孟清光蜷起身子,借着水流的力道,拼命将双臂往胸前收拢,试图减轻衣衫下坠的重量。
春日的河水,仍是十分冰冷。
即使她仗着平日锻体留的底子,可力气还是顺着指尖飞速流逝,没多久眼皮已经重得快要黏在一起。
难道真的要葬身于河底了吗?
她还有很多,很多事情尚未完成。
她的阿姐,还在等她归家。
她绘制的防火图,也快要完工。
可是,她好累啊。
整日为几两碎银劳累奔波,出生入死。
好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
肺腑中的疼痛渐渐减轻,甚至连照入水面的阳光都变得暗淡起来。
好安静。
好温暖。
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
身边是温暖的羊水,在柔和地包裹着她。
慢慢地,她停止了挣扎。
终于,全身力气即将散尽,无力的手臂垂过身前。
在那一瞬间,她的指尖突然触到胸前一个硬硬的、小小的凸起。
是哨子!
是应照塞给她的那枚铜哨!
那点触感像一道惊雷劈开昏沉,她猛地睁大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摸索,终于将那枚冰凉的铜哨攥进掌心。
“嘟——”
“嘟——”
“是哨声!在那边!”
应照策马飞奔而去。
而他的身后,不知何时,已经跟了许多人。
“哨声?我怎么什么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