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闲汉在后面默默嘟囔了一句。
“不是你说孟丫头往那边去了吗?”
又有摊贩搭腔道。
“是啊,可那边……”闲汉摩挲着满是胡茬的下颌,喃喃道:“是虞河啊……”
“唉,我今日还没开张,东西就全被人给砸了!”
“我也是啊……”
秦阔被众人搁在后面,左击右突不得前进,见众人越说越起劲,连忙叫道:“乡亲们让路,大家的损失,且去官驿处上报,凡经核实确实因公而损的,可得双倍赔偿!现下先让路,让路!”
“大人可莫要骗我们啊!”
“应大人亲自说的,岂能有假?”
秦阔扯了应照的大旗,此时主子已经不见踪影,他越发着急。
“此事一了,各位自去官驿既知。让路,让路,有要事!”
众人闻言连忙让开一条道路,秦阔一扬马鞭,奔虞河而去。
剩下的人望着二人消失的背影犹在议论。
“看这两位大人,是找孟家二姑娘的?”
“是啊,孟姑娘好像追一个蒙面的汉子……”
“蒙脸的汉子?”
一个看热闹抱孩子的妇人惊道,“半时辰前我倒见了一个蒙头巾的汉子,他还向我问路来着,就在前会子,他还自我家门前经过,走得可快了。”
“那人到底长什么样?”
“唉,”那妇人摇头,“我只看了个背影,哪能追上去看人长什么样子。”
“哎呀,那要是真是个坏的,孟姑娘追他她跑了,那孟姑娘……”
话未说完,便是一声叹息。
那个被掀菜摊子的小贩义愤填膺道:“走,咱们也去找孟丫头去!”
“是啊,走,一起去!”
“人多力量大!一起去!”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
唯有那闲汉止道:“哎哎哎,去那么多人干什么?”
然而因他是闲汉,人微言轻,自是无人理会,一行人仍是浩浩荡荡向应照离去的方向而去。
……
水。
触目皆是水。
唯有那么一点红,偏偏飘荡在碧水之间,仿佛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红莲。
记忆中那张沾着水草,因泡水而显得苍白又陌生的脸庞再次浮现在应照眼前。
霎时惊恐渗入身体的每一个毛孔,全身血液都停止了流动。
“不!”
应照大叫一声,鞋靴都顾不上脱掉就跳入水中。
不要……
不要再一次……
他拼命向那朵红莲划去。
不远处那赭红衣衫的一角在水流下缓缓飘荡。
而一头青丝,仿佛水草铺在水中。
不!
不要!
河水冰凉刺骨,应照恍然不觉。
尘封的记忆再次被河水唤醒。
“照儿,你没了娘亲,我没了女儿,以后,就只有咱们祖孙俩过活了。”
白发苍苍的老人找到离家十年的女儿时,却只见到河边一具冰冷的尸体。
“外祖母,我娘亲,为什么丢下我?”
九岁的应照呆呆站了很久很久,最后转过身来,一双通红的眼睛望向慈祥的老人。
“为什么娘亲一定要找父亲?”
“照儿,你还小,你不懂……”
老人的声音渐渐远去了。
“等你长大了,也许也会遇到那个为之付出生命的人……可我宁愿你不要遇到……”
“清清,等等我,等等我……”
应照浑身颤抖,牙齿格格地打着寒战,手脚并用,死命向前划。
而游了不远,发觉身上的衣衫湿透了水,沉重又碍事,他一把拽掉外衫,继续向那一动不动的身影划去。
明明在岸上不过几十步的距离,此时竟这般遥远。
等等我……
千万不要……
千万不要闭上眼。
千万不要沉下去。
虞河水灌进鼻腔,呛得他喉咙发腥,可他不敢停。
快一点,再快一点。
手臂发酸,眼前视线被水花迷了眼,就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所幸,他终于来到了她身边。
当颤抖的指手指终于碰到她手腕时,他看清了她的样子。
双目紧闭,唇色惨白,连他抓住她手腕时都没有一丝反应。
整个人仿佛被雨打落的菡萏骨朵儿,了无生气。
只有,只有她右手间紧紧握着什么东西,上面一圈编织的红绳随着水波一荡一荡。
那是……
他给她的铜哨。
不……
不要……
他素来不信神佛,除了在碧霞祠那次之外,从未祭拜过什么神仙菩萨。
可他此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求求这世人祭拜的满天神佛,江河湖海,观音也好,龙王也罢,哪怕只是一个路过的孤魂野鬼——
只要能护她周全。
只要她能活着。
就算要他折损阳寿,断他仕途,跪遍天下庙宇,也无妨。
“主子!主子,我来帮您!”
秦阔远远望见应照泅水,连忙脱下鞋靴,跳下虞河。
应照一只手紧紧抱住失去意识的孟清光,一只手奋力向岸游去。
在秦阔的帮助下,应照将孟清光抱上了岸。
然而,她还是没有苏醒。
“我去喊大夫!”
不顾身上湿哒哒的衣衫,秦阔抬脚就往城中跑。
“骑玄风去!”
应照的声音犹自带着颤抖。
他半跪在地,完全是强自镇静,俯身去按她的胸口。
一下,两下。
躺在地上的女子衣襟湿透,公服紧紧贴在身上,没有丝毫醒来的迹象。
再一次。
再一次。
仍是没有反应。
恐慌像潮水一样袭来。
若是她不会醒来怎么办?
若是她就这样离开怎么办?
蓦然想起,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别碰我!”
他实在该死,他怎么能对她这么说?!
不,不,她一定没事……
电光石火间,应照想起小时看过的一本医书。
其中提到对溺水之人的复苏之术,让他记忆犹新。
应照垂头,唇瓣凑到孟清光冰凉的唇边,缓缓将口中气息渡入。
“阿照,等你今日采药回来,我会告诉你一件好事哦!”
那弯着眉眼轻笑的,是少女清清。
“应大人,属下有事向您禀告。”
那恭敬躬身,张口闭口都是“大人,属下”的,是他的孟参事。
他一次又一次地反复按压,渡气。
醒醒。
求你醒醒。
别丢下我。
别再次留我一人。
不要离开……
一次,又一次。
不知这般循环过了多久,直到有一次指尖触摸到她胸口时,感受到了微弱的心跳。
那一丝心跳,令他看到了希望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