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哥哥长什么样子你知道吗?”
“不清楚,大哥哥说他生病了,围住了脸……我想大哥哥好可怜,和我娘亲一样……”
阿留的声音越来越低。
“阿留不伤心啊,”孟清光从怀中掏出一小包碎银,“姐姐用它给你换这几个铜板好吗?这个铜板对于姐姐来说,是很重要的证据。”
“可是孟姐姐,这么多银子,换这几个铜板,不是很亏吗?”
阿留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孟清光。
“不是这么算的,姐姐本来就是打算去看你和你娘亲的。”
面对孩子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孟清光心虚地扯了个小谎。
阿留是她前两年阿姐发病时认识的孩子,一个小儿加上一个病弱的母亲,她都不知道二人是如何生活的。
自此之后她都时常去看望母子。
而目前……她确实有些日子没去看阿留了,而且她今日也不是去看他的。
沉默了一会,阿留咬着嘴唇,扭捏道。
“姐姐,娘亲说君子的一言能值九个鼎……”
“是一言九鼎。”孟清光微笑着纠正。
“嗯,一言九鼎,”阿留下定了决心似的,说话也快了些,“我是答应了大哥哥不要告诉别人,可我觉得,姐姐你不是别人……别人不会对我这么好。”
“那个哥哥,向那边去了。”
阿留瘦弱的手指指向一个方向,“他说,今日还有活儿要干呢!”
那边……
有城中最大的油坊!
“谢谢你,阿留!”
孟清光人已离去,声音远远传来,“收好东西,你快回家看亲娘去!”
“知道了,孟姐姐!”
阿留向远去的身影喊道。
直到那高挑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才将那包碎银子小心塞入怀中,自言自语:“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也能像孟姐姐那样,当一个潜火兵呢?”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瞬,他很快想起家中娘亲尚在等他回家,连忙向家跑去。
“有个带着头巾的驼背中量身材男子过来买桐油”。
“我帮大哥哥进了城。大哥哥带着头巾,说他生病了……”
带着头巾,驼背,中等身材,男子,桐油……
孟清光思绪被这几个字词萦绕,她似乎想到了其中的关联,又似乎有些不甚明了。
无论如何,不管此人是否与纵火有关,她都要找到他,问个清楚。
城南,昇兴油坊。
孟清光一路不停,直奔油坊。
“请问,阿公今日是否见到一个中等身材……”
刚与门前看门的阿公未说完一句话,眼角余光却闪过一个人影。
那人中等身材,一身粗布短褐,头包棕褐头巾,一见穿着公服的孟清光注意到他,便连忙避开了目光,转身离去。
就是他!
孟清光立时转身,跟踪而上。
可那人好似后背长了眼睛,脚下越走越快。
孟清光亦加快了脚步。
眼见二人行距越拉越小,那人终于不再疾走,忍不住小跑了起来。
“站住!”
孟清光随即跟上,“你是何人!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前面的人一声不吭,只是小跑变成了奔跑。
若说论谁的脚程快……
孟清光是有些信心的。
即使左脚肿痛刚好,她自认也是虞陵潜火队中跑得最快的人。
显然被追的人也吃惊于此。
他慌不择路,钻过一条又一条的巷子,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道路。
甚至有时候随手将小摊小贩,住户商户的售卖物品,菜干果干向后扔去,想要阻拦孟清光的脚步。
可无论怎样阻拦,身后那个女子身影总是如影随形。
直到他钻进一条巷子。
孟清光一步步向前。
“没有路了,这巷子尽头是虞河。”
由于长时间的奔跑,她说话时有些气息不匀。
因这条巷子位置极为奇怪,为了避免行人落水,河岸处设置了半腰高的围栏,距水面约莫有一丈高,很是危险,本地人更是很少来这里。
男子终于停住了脚步,他转过身来,与眼前身着赭红公服的女子沉默对峙。
经过方才二人的追逐,他比孟清光更加疲累不堪,围住头面的头巾被他大口呼出的气体掀得起起伏伏。
孟清光缓缓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放火?”
面对孟清光的步步逼近,他仍不发一言,只拿一双黑沉的眸子望着她。
“听风楼东厨的火,还有刘家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男子不答。
他一步步后退,直到围栏处。
然后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孟清光猛地向前扑去。
事发突然,她自然没能救得回来,只有两手空空。
看来那人已经跳下去……
不,不对!
没有想象中的落水声音——
这人去了哪儿?
骤然间身后猛地一股大力传来,视线陡然翻转,在那一瞬间,孟清光转身伸出右臂想要抓住推她的人。
却是徒劳。
在下坠的刹那,她只抓住了一个棕褐色的头巾。
然而同时也看清了那个人平静的面容。
是她在偷马贼画像上见过的,那张长相平平的脸。
还有他推她时,手腕内侧的一枚印记。
“扑通……”
孟清光并不会水。
因此她整个人好似一块石头坠入水中,仅仅悄无声息地溅起了一朵水花,很快便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