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照垂眸,随着孟清光的指点望向图卷。
街巷,民居,商铺,水源,望火楼,潜火铺……
在眼前被各式各样的线条,图样,颜色代表,不一而足。
尤其是她构想的“火巷”,防火尤为巧妙。
不仅位置,动线设计细致,甚至火巷的设置还考虑了“腰门”,用以控制不同区域的联通。
这般详尽周全的图纸,莫说是在虞陵,哪怕是在京都,也算得上个中高手。
再联想到她家中东偏房里的关于潜火用具各式设计巧思,潜火铺器具间里见到的那个潜火装置……
应照不由再次将眸光转向身侧的女子。
她讲解图纸时候的眼神那般亮,简直像无月时候照亮夜空的星子。
也许,以她的天资,在虞陵跟着他当个小小参事,实在太过屈才。
若是在京都,跟着那位贵人的话……
应照眼前闪过一张眉心有颗小痣的清俊面容。
不,上次碧霞祠赵氏一事他已经一时不慎,险些将她搅进浑水,如今京都局势动荡,他更不能拉她入局。
不过他前几日代她去垣州赴约,自赵氏那里却是得了件东西,倒是可以让她确认一番。
回过神来,孟清光已经讲解完毕,自觉地站在一侧,又恢复了毕恭毕敬的样子。
“‘火巷’的设置,确然十分巧妙。”
应照点首赞许罢,却是话锋一转,“然而,绘一城之图,不得出丝毫差错,你这般急促完成,可是经过实地再三勘误?孟参事,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应当明白。”
“而且,”见孟清光渐渐变红的脸颊,他变本加厉,“孟参事这字迹,也太寒酸了点儿吧?”
孟清光不由面红耳赤。
应照的点评犀利而精准,毫不留情地指出她图纸中的不当之处,她都虚心接受。
然而末了他还特意点明她的字体丑——
也未免太苛刻了些。
早在当年,他初见她提笔写字之时,便已笑话过她的一笔丑字,那时他就应当知晓她的书法水平了。
而五年过去,如今她的字迹虽略微变了些,却顶多算是端正,与当初差不了多少,更与好看完全不沾边。
“大人教训的是,属下定会将此图细细雕琢,力求不出一丝差错。”
应照虽然挑剔,却并未反对她设火巷的建议。
可见他是赞成的。
只此一项便已达到目的,至于其它的细枝末节,她自然会想方设法,将其尽善尽美完成。
应照颔首:“孟参事于潜火一道确实天赋过人,为我辈之砥柱。然防火图事关重大,你能如此上心,便是最好。”
他顺势将图纸递回,十分自然地开口。
“至于图纸上面的注记,本官会亲自标注,届时,还需孟参事在旁指点。”
孟清光接图卷的手指微滞:“……如此,多谢大人。”
应照果然……是个好官。
尽管他们二人之间心存芥蒂,但他仍能做到不谈过往,只有公务。
然而,她却没那么想象中的那般“公私分明”。
待到他垣州事结,她将“火巷”一事落地,便辞去参事一职,之后仍是桥归桥,路归路。
这样便好。
如此想着,抬手便要告辞。
“孟参事且慢,我这有一物还需参事参详一番。”
应照止住孟清光,递过来一片物事。
孟清光疑惑着接过,乍看之下看不出什么,只是一片显然是用刀剑劈过的衣料残片。
可细细摸着手中的质料,熟悉又陌生的手感不由让她越看越吃惊。
“此物,莫不是用‘火浣布’制成的衣料?”
所谓“火浣布”,并非传闻中的火鼠皮毛抑或是火焰山的树皮制成。
而是一种自岩石煅烧中提取的材料,用之制成的布。
潜火兵救火之时,都会在最外层套上一件“火浣布”制成的“火背心”,即防火背褡,用以防火。
然而这个背褡虽有一定的阻火效用,实际沉重不堪,穿上之后多多少少影响了潜火兵行动速度。
可眼前的盔甲,表面看上去坚韧又牢固,放在手中质量却明显轻了不少。
这样的布料,若是制成盔甲,穿在潜火队员的身上……
那该减少多少人员伤亡啊!
“大人,这布料从何而来??”
孟清光目光灼灼,话语中尤带着一丝兴奋。
应照移过目光。
“偶然所得,止此一片。”
听闻那盔甲果然是“火浣布”所制,他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不顾孟清光期待的眼神,径自下了逐客令。
“孟参事若是无事,不如先行回去。本官还有事,恕不远送。”
一腔热情被应照冷冷浇灭,孟清光只得恹恹告退。
罢了,她三番几次得罪应照,而应照还答应改建“火巷”之举,这已超乎她的预期。
眼下,将手中的事情办完才是正事。
孟清光离去后,书房内,应照在皱眉沉思。
果然垣州一事,没那么简单。
初时以为只是官员贪墨,而后发现生铁数量对不上,现如今,又冒出来个火浣布制成的防火甲。
民间私造私藏普通盔甲已是重罪,赵氏特制那么多防火盔甲又有何用?
赵氏背后,定然有一只隐藏的大手在掌控全局。
“主子,您看是不是要向京都报信?”
秦阔躬身询问。
应照没有回答,反而问起另外一件事。
“秦阔,这几日,你可查出垣州境内,是否有隐而不报的石棉矿山?”
制作火浣布的原材,便是石棉矿。
而石棉矿,垣州城中从未有过。
除非是,有意隐瞒。
“暂未查清,垣州城下属乡镇繁多,若要一一排查,恐要一段时日。”
“继续查,重点在赵氏身上——”
应照道,“上次咱们一行查获的那处别院,里面放置的诸多盔甲,足以治石生莲的死罪了。”
可惜赵氏已然自尽,石生莲一口咬死诸事皆是赵氏一人筹谋,万般罪过皆与他无关。
纵然手中拿着尚方宝剑,他到底还是投鼠忌器,撬不开石知府的一张嘴。
想必石生莲也心中清楚,若是他开了口,自己的性命,才是真正到了头。
“是,那,京都那边……”
秦阔再次提醒,“那边已经来了信函催问,主子得回个准信才是。”
“我知道了,这就回信。”
应照重新取了一支笔,正欲沾墨书写,却又摇摇头,“不行,还是觉得有哪些不妥……秦阔,记得你说过朝坡镇还是什么地方,说是近日也连发走水?”
“哦,是,离虞陵不远,出了城东南方向三十里既是,那朝坡镇还有个别名,叫‘空手坡’。”
“这是为何?”
“因那镇里有个偌大的赌场,而出入赌场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十赌九输,因此又叫‘空手坡’。”
“走,随我看看去。”
略一沉吟,应照站起身子向外就走。
“咱们骑马去,日落前后也能赶回来了。”
刚一出门,日光兜头泼下,应照只觉眼前昏花一片,脚下不由停住脚步。
“主子?”
秦阔似乎看出了异样:“您的眼睛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