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孟静瑶再次做了噩梦。
睡梦中,天昏地暗,大雨滂沱。
迷迷糊糊之间,她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
是空的。
哪里去了?
那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去哪里了?
她大惊之下,急忙翻身下床,推门去寻。
刚一开门,便是电闪雷鸣。
映着惨白的亮光,她一眼望见那个熟悉的背影。
那人身形消瘦,此时满身泥泞,正弓着身子在院中挖土。
而脚下那株她与相公一同栽下的葡萄藤,早被天雷劈得倒伏在地,藤上犹自挂着一串串的碧绿果实。
“清清!”
她张口喊妹妹。
孟清光没有回头。
下着这么大的雨,快回来!
清清!
终于,被喊之人缓缓转过脸庞。
在看清她面容的一瞬间,孟静瑶大叫一声,真正自床上醒来。
坐起身子才发现胸口狂跳不止,而后背寝衣也已被冷汗沁透。
定了定神,索性起床倒了杯冷水饮下。
冰凉的茶水入腹,也带走了些噩梦中的惊惧。
此时院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响动,月上中天,皎洁的月光铺了一地霜华。
她再次回想着院门房门是否锁好。
要知道。清清今日不在家中。
这几日孟清光几乎整日都待在潜火铺的绘图室里。
防火图的绘制已近尾声,孟清光却总觉得有些不圆满。
虞陵城中防火的设施还是太少了。
就以望火楼为例,因虞陵并不算大,之前连望火楼都未设置,还是后来吴县令就职整顿后设置了三座望火楼。
这几座望火楼,全高近五十尺,登高上去,整个县城街道一览无余。
哪里发生火情,望火楼上的潜火兵一望便知。
火情发生后,白日以旗语传递消息,同时击鼓三通。
夜间便举灯示意,同样亦敲响楼上悬钟。
无论白昼,潜火队一旦接到火情便整顿出发。
可即便如此,也总有去迟的时候。
加上今年初的频繁走水,吴县令又命街上的乡里商户十户组成一个“救火会”,备上水桶,麻搭等简易工具,以防火患。
火灾无情,靠灭火已经为时晚矣,主要在一个“防”字。
孟清光注视着傅昀送给她的书籍,里面关于封火墙的设置让她灵光一闪。
虞陵地处江南,并不缺水。
若是,在虞陵城中设置若干道防火墙——
或是更干脆些,设置成“火巷”,再在两侧辅以排水沟,应当比目前“火烧连营”之势好上许多。
想及此处,她急忙展开初步绘制完成的潜火图,寻找合适的火巷设置方位。
不知不觉之间,又是一日过去。
等她将火巷的位置定位完毕,她才蓦然想起,自己已有好几日未见应照。
自那日二人不欢而散,加上她有意无意地躲着他,这几日二人竟一次面也未见。
孟清光不由叹气。
不管她愿不愿意,或者应照本人愿意与否,作为“参事”,她也必须得拜见一下应大人了。
“主子,孟参事来了。”
秦阔低声禀告。
埋首于案牍之间的应照闻言一怔,纸上立时多了一个墨点。
他将那张纸扔过一边,头也不抬。
“进来。”
孟清光抬脚进去。
映入眼帘的仍是那一案的卷宗,似乎较之以往更多了。
应照正垂首写着什么,她站在桌侧,只能模模糊糊看到几个字。
“孟参事有何事?”
倒是听不出什么异样。
孟清光老实禀道:“回大人,防火图已完成初稿,再过几日便能完成。然关于防火设置,属下有个想法,不知大人准否。”
闻言应照抬起头来,二人目光不期然在半空中触碰。
最先移过目光的却是他。
默然片刻后,应照启唇。
“讲。”
得到准许,孟清光再垂首恭敬禀报。
应照一副全心倾听的模样,视线却总也不由自主落在对方身上。
从头到脚,从足到顶,最后定焦在她紧束的腰间。
几日不见,她好像清减了些。
听说这几日除了回家看望姐姐,她竟连潜火铺大门都未出过。
甚至轮值都与人换了值。
难道一直都在忙防火图吗?
防火图绘制一般都需几月之期,她又何必那般着急……
电光石火间,应照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不禁心中一凛。
难道她是想快些完成任务,然后决意离开?
不……不行。
哪怕明知二人不可能再像五年前那般心无芥蒂,可至少,二人还有这层上下级关系。
有了这层关系,他才能名正言顺地见到她。
她不能,就这样离开。
至少,现下不可以。
“……属下以为,火巷的设置,对于阻火防火实在是很有必要,请大人定夺。”
手中的狼毫笔忽然啪地一声断裂,一团墨迹再次滴在了纸张之上。
“大人?”
听到应照那边的响动,孟清光赫然住了口。
方才她讲话之时,应照就有些心不在焉。
难道他并不同意她的设想?
也对,毕竟这般改动,不仅需要动用公库银两,而且涉及地皮道路,乡邻之间最易起纷争。
这样的麻烦事,应照一个临时来虞陵的都虞侯大人,又何必多事?
何况,他原本就不是为了虞陵而来。
孟清光想到这层,只觉此请定然落空。
“火巷”一事,非一人之力,应照若不点头,吴县令碍于他的情面,更无同意的可能。
正失望间,应照却遥遥指向她手中的纸卷,问道。
“孟参事手中的,可是防火图的初稿?”
“正是。”
孟清光连忙上前,一面展开图纸,一面指点图中的若干线条道,“大人请看,属下在东西南北四个位置及民居聚集处设置了近二十道‘火巷’,大部都可利用城中虞河之水,减少运水之工……”
徐徐展开的图卷占去大半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