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莽撞……我不该……”
应照明显底气不足,声音不大,隔着墙壁断断续续传来。
听到这里,孟清光再也忍耐不住,霍然起身。
这才发现,就连秦阔不知何时都已悄悄离开了。
她一个外人留在这里实在多余。
一站起身子,脚踝处的伤势越加刺痛,她也不管不顾,向外就走。
外头的日光,如此刺眼。
可这般好的阳光,不是她亲自抛弃的吗?
是谁,在他最危难之时,在他最需要她之时,毫不留情地抛弃他,辱骂他?
又是谁,拿了二百两银子,将他卖给他多年未曾谋面的父亲?
你明明知道,那个父亲曾经抛妻弃子,更是直接令他的母亲意外落水而亡的帮凶。
你明明知道,他亲口坦诚无意寻亲……
可还是将他卖了。
现如今,他已经得到了地位,金钱,还有,他未来的结发妻……
忽然,她骤然想起那日碧霞祠公务之时,应照送她的那支发簪。
是了,那支发簪,是给他的“妻”的,她非是他的“妻”,更不可能违背誓言,成为他的妻。
本来孟清光浑浑噩噩脚下乱走,一想起垣州之事已毕,那支簪子及服饰再也用不上,便向家奔去。
那些不是送给她的东西,是为了公干,她得还给他。
“孟姑娘,你怎么了?”
正打算推门而入,耳边却响起柔和嗓音。
抬首看时,傅昀正立在他大门前,手中还拿着一个靛蓝色布包。随着问询,他迈步过来,脚边的手杖急促触地,发出笃笃的声响。
“怎么面色这般难看?”
“我……”
孟清光噎了一噎,她的脸色当真很差吗?
为了避免被阿姐看出,她扯扯嘴角,强笑道,“我没事,只是忘了件东西,想回家去拿。”
“哦,我倒是来送东西的。”
傅昀没有多想,将手中布包递过来,“恰好我遇见了,想着你正好用得着,便拿给你看看。”
“什么东西?”
孟清光麻木地拆开布包,里面露出的物事却让她心头一暖。
曾经,也有人送她这类的书。
“太好了,是它们!”
里面几本书是《武经总要》、《天圣营缮令》、《营造法式·注》……
她将书籍小心包好,“我最近在绘制防火图,正需要这般的书籍,加上先前的想法……”
“你喜欢便好。”
傅昀见她脸色渐渐好转,眼底也存了些细碎的暖意,“你也知道,我做的是书市生意,寻书倒是比你方便许多,以后需要什么,直说便是。”
“对了,《天圣营缮令》里面还存了些京都时兴的式样,侍墨之前说,孟娘子需要这些,特意让我在京都寻来的。”
“谢谢你,傅六哥……”
不知怎么,她的心头又酸又暖,还有一丝空空的闷。
心中的话也脱口而出。
“你为何待我……们,这般好?”
虽说有些失言,可她还是怔怔望着他,希望得到一个答案。
明明,她如此卑劣。
傅昀闻言却笑了。
淡淡笑意好似轻风抚过池水,亦抚过孟清光迷惘心田。
他向来身上带着一缕玉兰的香气,让人闻之神怡。
现如今那香气就萦绕在孟清光周身。
他轻轻抬手,修长白玉般的手指最终落在她的发间,孟清光呼吸一重,紧接着,发顶的手指已经轻轻收回。
“孟姑娘,你值得这般好。”
傅昀目光越过孟清光头顶,在不远处的树下定了一瞬,很快收回。
“何况初见你之时,你不是已经说过你的长处了么?”
他眉头微挑,没有戏谑,并非敷衍,好像当真这么认为一般。
那时她说什么了?
孟清光头有些发懵。
想起来了。
那时天色晦暗,大雨滂沱,独有傅六哥所在之处一片光明。
“我会挑水,会跑腿,我是木匠的女儿,还会绘图……”
“我可是当真了。”
他又笑了起来。
孟清光脸色渐红。
她自然知道傅昀是骗她的。他从来不缺仆人替他挑水跑腿,何况有戴伯那样厉害的人,一个顶几个。
“回吧,”傅昀温声道,“日头晒。”
孟清光应了一声,与傅昀拜别。
傅昀抬起头来,再次去寻找适才那个骑着黑马的身影。
早已不见。
他转身敲着手杖,信步回府。
“阿姐,阿姐?”
孟清光在门前却推门不得进,原来阿姐竟在门内落了锁。
大白天的,怎么忽然落起了锁?
想到阿姐安静多思的性子,孟清光叫了几声。
果然顷刻便有匆匆脚步声传来。
“来了!”
孟静瑶一边应声,一边打开门闩。
“怎么这时候就回来了?”
“有些东西,须得还给人家。”
孟清光没有多说,将傅昀的东西放下便直奔屋内,拿出包好的衣物饰品,想了想,将衣衫放下,立时便走。
“哎,怎么像阵风一般,转眼就走了。”
孟静瑶追出来,孟清光已经合上了大门。
“阿姐,那靛蓝包袱里有你的花样子,你翻开找找!”
孟静瑶一听,立时回身去了。
“还说我像阵风……”
孟清光摇头,回身时,却正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孟清光一愣,见来人额前那一缕扎眼的白发,连忙退后两步,垂下眼睛。
“应大人怎么来了?”
注意到她向后退的动作,应照不由蹙眉。
“我……”
他本想说他是担心她的伤势,可见她这般疏离,此时却只觉怀揣的那瓶药膏硌得胸口发疼。
连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带着丝怒意。
“我不能来吗?孟参事不告而别,我自然要看个究竟。”
原来是来问罪的。
孟清光越加恭敬。
“属下失职,劳大人走这一遭。”
说话间她又后退一步,向他深深垂首,一副认罪的样子。
应照心下一阵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