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轩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说完了？说完让开。”

领头那个男生被他这种态度彻底激怒了，伸手就要去揪他的衣领。许小点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也许是脑子短路了，也许是那根叫做“正义感”的弦突然绷了一下，总之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把自行车往前一推，车轱辘撞在那个男生的腿上，发出哐啷一声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许小点的心脏砰砰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但她还是努力让自己站得直直的，声音却控制不住地有点发抖：“你……你们在干什么？这里是学校，我、我已经通知保安了。”

那个男生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着她：“你谁啊？”

许小点咽了口唾沫，没回答，目光越过他看向盛明轩。盛明轩也正看着她，神情有些古怪，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消失不见了。他站直了身体，拍了拍夹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她这边走了两步。

那几个男生对视了一眼，竟然不自觉地让开了一条路。盛明轩走到许小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两秒，然后侧过头对着那几个男生说了一句：“散了，没意思。”

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几乎没有任何情绪，但就是这种平淡让那几个人的气势彻底泄了。领头那个男生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通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操场上体育生训练的哨声。

许小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后知后觉的害怕涌上来，腿都有点软了。她低头把倒了的自行车扶起来，手还在微微发抖。

“你胆子挺大。”盛明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许小点抬起头，正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睛。近看才发现他的睫毛很长，垂眼看人的时候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小声说：“我就是路过。”

“路过？”盛明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太像笑，倒像是觉得她这个人有点意思，“路过还知道通知保安？你手机拿反了吧。”

许小点一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根本没有拨出任何电话。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整个人像一只被拆穿了谎言的小兔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盛明轩看着她这副窘迫的样子，忽然轻轻“嗤”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种带着嘲讽的笑，而是真正的、被什么东西逗乐了的那种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弯一点，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整个人看起来没有那么冷了，甚至有点好看得过分。

许小点愣了一瞬，随即迅速移开了目光，耳朵更红了。

“谢了。”盛明轩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许小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收起了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底有一层很淡的、认真的神色。

她摇了摇头，想说“没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发出了一个轻轻的“嗯”。

盛明轩没再说什么，把书包甩到肩上，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经过她身侧的时候，她又闻到了早上那股干净的气息，这一次离得更近，好像还混着一点洗衣液的柠檬味。

他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盛明轩。”

许小点愣了一下。

“我的名字。”他说，“下次别假装叫保安了，露馅太快。”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许小点一个人扶着自行车站在空荡荡的通道里，脸上的热度怎么都退不下去。

她骑上车往家走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那个画面。他笑起来的样子，他说“谢谢”时认真的语气，他背对着她说自己名字时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许小点使劲摇了摇头，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许小点，你清醒一点，你是来高考的。

晚上妈妈打来电话，说新工作已经定下来了，在一家会计事务所，下周一入职。许小点坐在书桌前，一边翻着数学笔记一边听电话，时不时“嗯”一声。妈妈问她新学校怎么样，同学好不好相处，她就挑着好的说，说同桌特别热情，班主很温柔，一切都很好。

挂掉电话之后，她盯着窗外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是陌生的街景，路灯昏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马路牙子上，和她住了十七年的江城完全不同。她深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告诉自己没关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二天早上，许小点骑着自行车到学校的时候，在校门口又看到了盛明轩。他今天穿了校服，但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T恤。他正靠在门卫室旁边的墙上，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吃得很慢，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许小点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假装没看见，但他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许小点立刻移开了，低着头推着自行车快步往里走。她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拐进了车棚。

心跳快得不像话。

不行，许小点，你要冷静。她在心里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你是一个高三学生，你的目标是高考，是考上好大学，是让妈妈过上好日子。不是来看帅哥的，更不是什么校园恋爱故事的女主角。

做完心理建设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把自行车锁好，拿着书包走进了教学楼。

然后她在楼梯间又碰上了盛明轩。

他正站在楼梯拐角处喝水，仰着脖子灌了两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许小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差点踩空一阶楼梯，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栏杆。

盛明轩放下水杯，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弯：“早。”

许小点呆了一瞬，然后结结巴巴地回了一个“早”，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跑上了楼。身后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她不敢回头确认，一口气冲到三楼，扶着墙喘了好一会儿。

林栖已经在教室了，看到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脸这么红？”

“跑上来的。”许小点编了个理由，坐下之后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林栖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就被别的事情转移了注意力。她从桌洞里掏出两盒牛奶，递了一盒给许小点：“给你，我家自己订的，每天多一盒。”

许小点从胳膊缝里露出一双眼睛看了看她，然后慢慢坐直了，接过牛奶轻声说了句“谢谢”，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她觉得自己运气还是挺好的，虽然爸妈离婚了，虽然高三转学了，虽然妈妈不在身边，但至少遇到了一个很温暖的同桌。

而且——

不，没有而且。

许小点打断了自己的思绪，拧开牛奶喝了一口，翻开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但那一天，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怎么都收不回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颗石子落下去的位置，恰好是她心口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