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小点转学到文秋中学那天，下着小雨。

她抱着一摞新领的课本站在教学楼门口，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她怀里最上面那本数学教材的封面。妈妈在电话那头还在说着什么，她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肩膀上，腾出一只手想把书往怀里拢一拢，结果整摞书哗啦一下全散了，花花绿绿地铺了一地。

许小点蹲下去捡，校服的裙角拖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她也没顾上。手机掉在地上，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小点？小点？到了没有？新学校还适应吗？”

“到了到了，妈你别担心。”她手忙脚乱地把书摞整齐，把手机重新贴回耳朵上，声音软软的，“挺好的，老师同学都很好的。”

妈妈沉默了一下，说：“委屈你了，高三了还转学。”

许小点用力摇了摇头，又想起妈妈看不见，赶紧说：“不委屈的，真的。妈你那边安顿好了吗？”

妈妈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说晚上会给她打电话，就挂了。许小点把手机揣进校服口袋里，深吸一口气，抱着书站起来。雨好像比刚才大了一点，她往门檐底下退了退，正打算等雨小了再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然后是一声尖锐的刹车响。

一辆黑色的摩托车甩了个漂亮的尾，稳稳当当地停在她面前。车轮带起的水花溅了她一裤腿，凉丝丝的。

许小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眼看去。骑车的男生摘了头盔，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他的头发比学校规定的要长一些，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漆黑。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校服外套随意地系在腰间，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不太好惹的气息。

男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前别着的校牌上停了一瞬——那是刚刚班主任临时给她办的，上面写着“高三七班许小点”。

“新来的？”他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

许小点抱紧了书，轻轻“嗯”了一声。

男生没再说什么，把头盔挂在车把上，大步流星地朝教学楼走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许小点闻到一股很淡的味道，不像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晒过太阳之后那种干净的气息。

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摇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被雨淋得有点不清醒。

文秋中学是市里最好的重点高中，许小点被分到了高三七班，理科实验班。班主任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温温柔柔的，把她领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都在安静地做卷子。

“同学们，这是我们班新转来的同学，许小点，大家欢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大部分人都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就又埋进了题海里。高三嘛，谁都忙，谁也没空对一个转学生投注过多的注意力。许小点反而松了口气，她不太擅长被人盯着看，那会让她紧张得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周老师指了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你先坐那里，课本都领了吗？”

“领了。”许小点乖乖地点点头，抱着书走过去坐下。同桌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趁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偷偷递了张纸条过来。

许小点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你好呀，我叫林栖，欢迎你呀！”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你好，我叫许小点，以后请多多关照。”然后悄悄把纸条推了回去。

林栖看完纸条，冲她眨了眨眼，又飞快地写了一张：“你好乖呀，我喜欢你！”

许小点脸一下子就红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恰好是她最擅长的科目。老师讲的导数综合题她暑假就已经自学完了，但她还是认认真真地记了笔记，字迹工工整整的，像印刷体一样。林栖瞥了一眼她的笔记本，瞪大了眼睛，又写了一张纸条：“你的字也太好看了吧！！！”

许小点被她夸张的语气逗笑了，抿着嘴轻轻摇了摇头。

课间的时候，林栖彻底放飞了，搬着椅子凑过来，开启了查户口模式：“你从哪儿转来的呀？为什么高三了还转学呀？你成绩怎么样呀？你以前学校好玩吗？”

许小点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有点懵，一个一个慢慢答：“从江城转来的，爸妈……离婚了，我跟我妈妈过来。”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她的声音轻了一些，但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情。“成绩还可以，以前学校也挺好的。”

林栖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语气里那一瞬间的停顿，立刻换了话题：“那你住哪儿？学校附近吗？”

“嗯，学校北门那个小区，走路大概十分钟。”

“那不远，以后我们可以一起放学呀！”林栖笑眯眯地说完，突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点，“对了，我跟你说个事，你早上来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人？”

许小点想了想：“我在教学楼门口碰到过一个骑摩托车的男生，好像是你们学校的。”

林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碰到盛明轩了？”

“谁？”

“盛明轩啊！”林栖的音调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就是那个——你看到他那辆摩托车了吧？全校就他一个人骑车上学，校长都管不了。他是我们隔壁六班的，出了名的不好惹，但是架不住人家帅啊，跟他表白过的女生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

许小点想起那双漆黑的眼睛，抿了抿唇，没说别的。

林栖越说越来劲：“他家里很有钱的，盛氏集团你知道吧？全盛地产就是他们家的。但是这个人吧，脾气是真的怪，不爱理人，上课爱来不来的，成绩居然还能排在年级中游，也是天赋异禀了。”

“对了，”林栖突然想起什么，脸色认真了一点，“你以后见到他稍微避着点，不是说他坏话啊，就是……他这个人不太跟人打交道的，有人凑上去他会直接甩脸子的，上学期有个女生当众跟他表白，他就说了一个字。”

“什么字？”

“滚。”

许小点被这个字噎了一下，心想自己早上还跟他打了个照面，那算不算“凑上去”？应该不算吧，是他自己骑到她面前的。她默默给自己做了一下心理建设，决定以后见到这个人尽量绕道走。

然而命运这种东西，从来不会因为你做了心理建设就网开一面。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许小点去教学楼后面的车棚取自行车。她妈把原来的房子卖了，在文秋中学附近租了个两室一厅，离学校不算远但走路也要十来分钟，有辆自行车会方便些。

车棚在最里面，要穿过一条窄窄的通道。许小点刚拐进那条通道，就听到了说话声。

“盛明轩，你装什么装？你那点破事以为我不知道？你妈怎么死的你心里没数吗？”

许小点的脚步顿住了。

通道尽头，三四个男生围成半圈，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背靠着墙，姿态却很松弛，甚至可以说是懒洋洋的。盛明轩半垂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对面前这几个人的叫嚣毫不放在心上。

但他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关节，泛着白。

“怎么不说话？”领头的男生又往前逼了一步，块头很大，声音里带着恶意的得意，“你不是挺能的吗？上次在篮球场上不是挺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