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第一周,林柏舟像丢了魂一样。
不是夸张,是真的丢了什么东西——在宿舍的床板上,在图书馆的座位上,在晨跑的操场上……那些地方他都去过,但现在他不在那儿,那个东西也不在那儿。他在家里,在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墙刷得很白,白得像空白的纸。他盯着那片空白,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手机震了。
陆征:“到家了。”
林柏舟:“嗯。”
陆征:“吃饭了吗?”
林柏舟:“吃了,你呢?”
陆征:“还没。”
林柏舟:“快去吃饭。”
陆征:“好。”
对话结束,林柏舟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好。”一个字,陆征说“好”的时候,是答应了,还是只是不想说了?他分不清,寒假才过了三天,他已经开始分不清了。
第四天,他忍不住了。
林柏舟:“你在干嘛?”
过了很久,陆征才回:“在帮我爸干活。”
林柏舟:“什么活?”
陆征:“修屋顶,瓦片被台风掀了。”
林柏舟:“你小心点,别摔了。”
陆征:“嗯。”
又是“嗯”,林柏舟把手机扣在胸口,叹了口气,四姐正好端着汤进来,听到他叹气,问:“怎么了?”
“没什么。”
“又跟你那个室友聊天?”
林柏舟愣了一下,“什么叫‘又’?”
四姐把汤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你回来这几天,每天抱着手机,妈叫你吃饭你都不应。”
“我在看书。”
“你在看手机。”四姐的语气不重,但她看着林柏舟的眼神,让林柏舟有点心虚,他低下头喝汤,没说话。四姐站了一会儿,走了。
林柏舟喝完汤,拿起手机,翻到和陆征的对话框,从暑假到现在,几百条消息,他往上翻,一直翻到第一句——“你睡了吗?”那是开学没多久的晚上,他躺在床上,把手贴在那道裂缝上,心里有一个名字,不敢说,现在那个名字他每天说很多遍,在心里。
他打了几个字:“我想你了。”盯着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也删掉了;最后他打了两个字:“晚安。”发出去。
陆征过了几分钟才回:“晚安。”
寒假过了十天,林柏舟发现了一个规律。
陆征白天很少回消息,他在帮家里干活——修屋顶、劈柴、扫院子、喂鸡……林柏舟没见过北方的院子,但他能想象出来,一个方方正正的院子,水泥地,墙角堆着玉米棒子,晾衣绳上挂着被子和床单。陆征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服,手插在口袋里,站在院子里,呼出的气是白的,他想象着这个画面,觉得陆征离他很近,又很远。
到了晚上,陆征才会发消息,有时候长一点,有时候短一点,有一次,他发了四个字:“今天很累。”林柏舟回了四个字:“早点睡。”
然后两个人同时打了“晚安”,像排练过般。
寒假第三周,除夕。林柏舟家里又忙了起来:大姐卤鹅,二姐炸粿肉,三姐包饺子,四姐杀鱼。林柏舟被安排的任务和去年一样——站着别碍事,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四个姐姐忙进忙出,油烟呛得他眼睛疼。
“小弟,你去客厅坐着。”大姐说。
“我不碍事。”
“你站那儿就是碍事。”二姐说。
三姐笑了笑,没说话,四姐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来。林柏舟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父亲在看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像在念课文;母亲在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柏舟。”母亲忽然叫他。
林柏舟愣了一下,母亲很少叫他“柏舟”,通常叫他“小弟”或者“弟啊”,叫全名的时候,通常是有重要的事要说。
“嗯。”
“你下学期是不是就大二了?”
“嗯。”
“大二了,可以谈恋爱了。”母亲放下抹布,坐在他旁边,“你陈阿姨那个女儿,你要不要再聊聊?”
林柏舟攥着手机,“妈,我不想聊。”
“为什么?”
“没感觉。”
母亲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没感觉可以培养,你连聊都不聊,怎么培养?”
林柏舟没说话,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没感觉”是假的,“有感觉”也是假的,他的感觉在另一个人身上,但他不能说,他只能沉默。母亲又叹了口气,站起来,继续擦桌子。
那天晚上,年夜饭很丰盛:鹅、鱼、鸡、粿条、蚝烙……摆了满满一桌。大家举杯,说吉祥话,林柏舟跟着举杯,跟着笑,但他知道自己笑什么。
手机震了,陆征:“年夜饭吃什么?”
林柏舟拍了张照片发过去,过了几秒,陆征发来一张照片——一盘饺子,还有一碟醋。
林柏舟:“什么馅的?”
陆征:“韭菜鸡蛋。”
林柏舟:“好吃吗?”
陆征:“还行。”
林柏舟笑了一下,“还行”就是好吃,他夹了一块鹅肝,放进嘴里,嚼了嚼,觉得没味道。
零点的钟声响了,烟花在窗外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夜空照得像白天。林柏舟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烟花,想起去年除夕,他也站在这里,也看着烟花,也握着手机。那时候他和陆征刚认识半年,他在等他回消息,等了很久,现在陆征的消息来得快了一些,但他还是觉得慢。不是因为陆征回得慢,是因为他想得太快了。
手机震了,陆征:“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