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过后的第三天,学校恢复了正常:倒了的树被锯走了,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桩,年轮一圈一圈的,像时间的靶子;路面的积水也退了,留下一层薄薄的淤泥,踩上去滑滑的,散发着一股土腥味;自行车棚换了新顶,铁皮亮得反光,在阳光下白晃晃的,刺眼……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课,下课,食堂,图书馆,宿舍。一切好像没变,但林柏舟知道变了。
他走在路上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陆征那边靠,不是故意的,是身体的记忆——台风那晚两个人挤在窄床上,盖着同一条毯子,手握着。他的身体记住了那个距离,离远了就不舒服。
十一月初,广州终于有了秋天的意思。风从北边来,干的,凉的,吹在脸上像有人用羽毛轻轻拂过。榕树开始落叶,不是黄的那种,是绿的落,落在地上还绿着,像舍不得走。林柏舟踩着一路的落叶,鞋底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林柏舟。”陆征走在他左边。
“嗯。”
“你寒假回家吗?”
“回,你呢?”
“回。”
说完这两个字,两个人都沉默了。寒假,还有一个多月,但已经开始想了。想的是回家之后要面对的那些事——家里的问题,亲戚的问话,母亲的眼泪,父亲的沉默……那些东西像冬天的冷空气,还没到,但已经能感觉到了。
“陆征。”
“嗯。”
“你家里……知道了吗?”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我妈问过一次。”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林柏舟的心跳漏了一,。“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林柏舟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落叶,一片榕树叶,绿的,边缘有点卷。他踩上去,咔嚓。
“林柏舟。”
“嗯。”
“你呢?你家里知道吗?”
“不知道,但我姐问过我。”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不加那个女生的微信。”
“你怎么说的?”
“我说忘了。”
陆征没有说话。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那棵被台风刮倒的榕树,树桩还在,旁边冒出了新的枝条,嫩绿的,细细的,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地站着。林柏舟看着那根新枝,觉得它像什么东西——像他和陆征,被砍倒了,但还在长,不会死。
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他们俩,福建的陪女朋友去了,江西的在图书馆,另外两个一个去打工一个去打球。六人间空荡荡的,只有风扇在转,嗡嗡嗡的,林柏舟坐在陆征的床沿上,靠着墙,膝盖上放着那本《诗经》,他翻到《柏舟》那一页——“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隐忧?他有,一直都在。像墙上的那道裂缝,不扩大,但也不消失。他合上书,放在旁边。
“林柏舟。”陆征从书桌前转过来。
“嗯。”
“你过来。”
林柏舟站起来,走过去,陆征坐在椅子上,他站在他面前。陆征仰头看着他,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被照得很亮。
“你蹲下来。”陆征说。
林柏舟蹲下来。两个人平视,眼睛对着眼睛,呼吸对着呼吸。
“林柏舟。”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说,寒假让我带个女朋友回去。”
林柏舟的心沉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
“她信吗?”
“不信。”
林柏舟低下头,他看到陆征的膝盖,深蓝色的运动裤,膝盖处磨得有点发白。他想伸手去摸那个发白的地方,但没有动。
“陆征。”
“嗯。”
“你打算怎么办?”
陆征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把林柏舟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握住。
“不知道。”陆征说,“但不管怎么办,你都在。”
林柏舟的眼眶热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
“我都在。”他说。
十二月,广州终于冷了。
不是北方的干冷,是南方的湿冷,冷到骨头里。风不大,但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像湿毛巾,宿舍的暖气还是没来——广州的宿舍没有暖气,他们靠被子过冬,林柏舟怕冷,晚上缩成一团,像一只虾。陆征不怕冷,但他说“我天生凉”,手凉,脚凉,身体也凉。两个凉的人抱在一起,就不凉了。
这是陆征说的,林柏舟觉得他说得对。
期末考越来越近了,图书馆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抢不到靠窗的位置,只能坐中间的。林柏舟不喜欢中间,太亮了,太亮了就藏不住东西。他喜欢靠窗的位置,有阳光,有树影,有窗帘挡住别人的视线,但陆征说“坐哪儿都一样”,林柏舟知道他的意思——不是坐哪儿都一样,是和你坐哪儿都一样。
复习周的一个晚上,他们从图书馆出来,已经很晚了。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地面照得发白,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柏舟呵了一口气,白色的雾在空气里散开,像一团小小的云。
“好冷。”他说。
“把手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