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舟:“新年快乐。”
然后他加了一句:“征。”
发出去之后,他愣了一下,他第一次这么叫他,“征”。一个字,比“陆征”少了一个字,但少的那一个字,让他觉得离他很近,近到可以不用叫全名,近到可以只叫一个字。
陆征隔了很久才回。久到林柏舟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震了。
“舟。”
林柏舟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舟?没有人这样叫过他,家里叫他“小弟”,同学叫他“林柏舟”,四姐偶尔叫他“柏舟”。没有人叫他“舟”。一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扑通一声,沉下去了,但水面上漾开的涟漪,一圈一圈的,很久很久才平。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烟花还在放,但他的世界安静了,只有那个字在耳边回响——“舟”。
大年初二,四姐回娘家。
她来的时候,林柏舟在房间里看书。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甜汤。
“喝。”
林柏舟接过来,红枣桂圆汤,甜的,烫的。他低头喝了一口,桂圆煮得软烂,在嘴里化开。
“小弟。”四姐坐在他旁边。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你骗不了我。”四姐看着他,“你从去年开始就不太对,话更少了,笑也少了,过年亲戚来你也不爱说话。”
林柏舟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汤,“姐。”
“嗯。”
“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但不敢说?”
四姐沉默了一会儿,“有。”
“谁?”
“你姐夫。”
“你不是说是爸妈定的吗?”
“是爸妈定的,但定了之后,我偷偷去看过他。”四姐的声音很轻,“他在地里干活,卷着裤腿,虽然都是泥,但就是心动了。”
“后来呢?”
“后来就嫁给他了。”
“你后悔吗?”
四姐想了想,“不后悔,他对我好。”
林柏舟放下碗,“姐,如果……如果你喜欢的人,不是爸妈想让你嫁的人,你会怎么办?”
四姐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柏舟觉得她看穿了一切。
“小弟。”她的声音很低,“有些事,姐帮不了你,但你得自己扛住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汤喝完,凉了就不好喝了。”门关上了,林柏舟端起碗,把汤一口一口地喝完,桂圆核留在碗底,光滑的,褐色的,像什么种子。他把碗放在桌上,躺回床上。
拿起手机,翻到和陆征的对话框,他打了两个字:“在吗?”
“在。”
“你在干嘛?”
“在院子里,看星星。”
林柏舟走到阳台上,抬头看天,潮汕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几颗星星。他想起陆征发过的那张照片——北方的乡间的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像枯瘦的手指伸向天空。那里的星星一定很多。
“你那边星星多吗?”他问。
“多。”
“什么样的?”
“很多,大大小小的。”
林柏舟想象着那片星空。他没见过北方的星空,但他见过陆征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在图书馆里很安静,在窄床上很近。他想,也许不需要看北方的星星,看陆征的眼睛就够了。
“征。”他发了一个字。
“嗯。”
“我想你了。”
这次他没有删掉,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心跳很快。过了几秒,手机震了。
“我也想你了。”
大年初五,林柏舟做了一个决定。
他买了初八回广州的票,不是开学的时间,开学还有十几天。他就是想回去了,想回那张窄床,想回那个有裂缝的天花板,想回那个有陆征在的地方。
他没跟家里说真实的原因,他说“学校有事”,大姐问“什么事”,他说“社团活动”,大姐不信,但没追问。四姐送他去车站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车开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四姐还站在那儿,越来越小,然后拐了个弯,不见了。
火车上,他给陆征发了消息:“我回广州了。”
“什么时候到?”
“晚上。”
“我去接你。”
“你不是还没回校吗?”
“我提前回了。”
林柏舟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田、山、房子、电线杆,一格一格的,像电影胶片。他想,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坐着这列火车,往南开。那时候他还没有“征”,只有“陆征”——一个不爱说话的、从山东来的、会帮他整理书桌的室友,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征”了。那个字只有一个音节,但比整个山东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