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台风来了。
气象台提前三天发了预警,说今年最大的台风将在粤东沿海登陆,广州也会受影响。学校发了通知,停课两天,非必要不外出,宿舍楼下的宣传栏贴了告示,白纸黑字,盖了红章,被风吹得哗哗响。林柏舟站在告示前面看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台风来的前一天,天就不对了,云压得很低,灰黑色的,像一大块没洗干净的抹布,遮住了整个天空,空气又闷又湿,呼吸都觉得沉。蝉不叫了,鸟也不飞了,连楼下那只总在翻垃圾桶的野猫都躲了起来。整个世界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安静得不正常。
超市被抢购一空:方便面、面包、矿泉水、火腿肠,货架上一排一排地空着,像被洗劫过。林柏舟和陆征也去了超市,到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可买的了,陆征拿了两包泡面,林柏舟拿了一袋面包和一桶水。
“够吗?”林柏舟问。
“够了。”
“两天。”
“够了。”
排队结账的队伍很长,他们等了十几分钟,前面的人在讨论台风——“听说十七级”“会不会停电”“窗户要不要贴胶带”,林柏舟听着这些声音,心里想的不是台风,是别的什么。他转头看陆征,陆征也在看收银台的屏幕,表情很平,看不出在想什么。
“陆征。”
“嗯。”
“你怕不怕台风?”
“不怕。”
“我怕。”
陆征转过头看他,“怕什么?”
林柏舟想了想,“怕停电。”
陆征没有问为什么怕停电,他只是伸出手,碰了一下林柏舟的手背——很轻,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像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那天晚上,风大了起来,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是持续的、越来越大的,像有什么巨兽在窗外喘息。树枝被吹得弯下去,又弹起来,又弯下去,雨也来了,不是雨滴,是雨幕,一整片一整片地砸在玻璃上,啪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门。
宿舍里只有他们俩,其他人能回家的都回家了,不能回家的也去了亲戚家;六人间空空荡荡的,只有两张床有人,两张书桌亮着灯。灯是亮的,但林柏舟总觉得它随时会灭。
他坐在陆征的床上,靠着墙,膝盖缩起来,手里拿着那本《诗经》,没看。陆征坐在旁边,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林柏舟。”
“嗯。”
“你冷吗?”
“不冷。”
陆征把一条毯子搭在他腿上,毯子是蓝色的,旧了,边角起了球。林柏舟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肚子。
风更大了,窗户在震动,玻璃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困在瓶子里的大黄蜂。林柏舟盯着那扇窗,怕它被吹破。
“不会破的。”陆征说。
“你怎么知道?”
“去年也来过台风,没破。”
林柏舟放心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心,他靠着陆征的肩膀,感觉到陆征的身体是暖的,稳的,像一棵树。
“陆征。”
“嗯。”
“你说,台风过了之后,会不会什么都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就是……”林柏舟想了想,“树倒了,路淹了,招牌掉了,那些被吹跑的东西,找不回来了。”
陆征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找不回来的,本来就不该留着。”
林柏舟转头看他,陆征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很亮,像台风天里唯一没被吹灭的灯。
夜里,风达到了最大,宿舍的灯开始闪——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灭一下……每一次灭掉的时候,林柏舟的心就紧一下,他怕黑,不是小时候那种怕,是长大了以后的怕——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看不清陆征的脸,看不清他的手,看不清他还在不在。
“别怕。”陆征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灯又亮了。陆征的脸近在咫尺,表情很平,但眼睛里的光没有灭。
“我没怕。”
“你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