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柏舟低头看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也许是风太大,也许是灯太闪,也许是那个“什么都可能被吹跑”的感觉让他不安。
陆征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林柏舟觉得那股凉意是好的,像台风天里唯一没被吹灭的东西。
“这样还抖吗?”陆征问。
林柏舟摇了摇头。
灯又灭了,黑暗里,他感觉到陆征的手握得更紧了。
台风过境的那个晚上,他们挤在窄床上,盖着同一条毯子,窗外的风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吼了一整夜。雨从窗框的缝隙渗进来,洇湿了墙角的一小块。林柏舟看着那一小块湿痕慢慢扩大,像什么东西在生长。
“林柏舟。”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在想什么?”
林柏舟沉默了一会儿,“在想,如果明天什么都变了,怎么办。”
陆征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在林柏舟的掌心里动了动,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划了两下——像在写字。林柏舟感觉出来了,他在写两个字。横,撇,竖,捺。第一个字是“不”;撇,捺,横,横,折钩,点,第二个字是“会”。
不会。
灯又亮了,陆征的脸出现在光线里,表情很平,但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小到只有林柏舟看得到。
台风在凌晨渐渐弱了,风从咆哮变成了呜咽,从呜咽变成了叹息。雨也小了,淅淅沥沥的,像哭累了的人在抽噎。林柏舟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也经历了一场台风——外面的和心里的,都过了,他闭上眼睛,感觉到陆征的呼吸落在他后颈,温的,稳定的,像一个锚。
天亮了。
林柏舟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掀开毯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一片狼藉——树倒了好几棵,枝叶散了一地;路面上有积水,映着灰蓝色的天;自行车棚的顶被掀掉了一块,铁皮卷起来,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但天晴了,台风过去了,世界还在。
“怎么样?”陆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很乱。”
陆征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能修好的。”
林柏舟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光,很亮,像台风天里唯一没被吹灭的那盏灯。
“陆征。”
“嗯。”
“台风过了。”
“嗯。”
“什么都没变。”
陆征看着他,目光从林柏舟的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然后移开了。
“去吃饭吧。”他说。
他们换了衣服,出了门。外面的空气很新鲜,带着雨水洗过的、干净的、湿漉漉的味道。路上有人在清理树枝,有人在扫积水,有人在修车棚……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好像台风没来过,又好像来过但已经过去了。
林柏舟踩着湿漉漉的地面,鞋底发出轻微的声响,陆征走在他左边,步伐不快不慢。
“陆征。”
“嗯。”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还算不算?”
陆征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找不回来的东西,本来就不该留着。”
“那找得回来的呢?”
陆征想了想,“找得回来的,就是该在的。”
林柏舟没有再问,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陆征的手背——不是握,是碰,像确认什么东西还在。陆征没有躲。他们就那样走着,手背偶尔碰在一起,像两根被风吹斜的树枝。
台风过了,树倒了,路淹了,但他们的那张床还在;那本《诗经》还在;那根床板间的裂缝还在;陆征握住他的手,那种凉中带暖的温度还在……这些是找得回来的——不用找,它们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