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真的想开茶馆？”

“你想开，我就想。”

林柏舟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皂角似的，他的鼻子酸了，但他不想让陆征听到。他忍住了，但眼眶湿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太多了——那些计划、那些“以后”、那些被认真对待的随口一说，太多了，满出来了。

陆征的手在黑暗里摸过来，碰到他的脸，“你哭了？”

“没有。”

“你哭了。”

林柏舟没说话。陆征的手指在他脸上抹了一下，抹到一点湿，他没有问“你为什么哭”，只是把手放在林柏舟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按，像在说：我知道了，不用解释。

周日，他们去了那家潮汕工夫茶馆。

老板还认得他们：“后生仔，好久没来了。”林柏舟用潮汕话回“开学了，忙”，老板笑了笑，拿来茶具，盖碗，茶海，滤网，三个小杯。林柏舟开始泡茶——温杯，投茶，洗茶，冲泡，分茶。这一次他没有把第三个杯子扣过去，三个杯子摆成品字形，他和陆征一人一杯，中间那杯空着。琥珀色的茶汤在杯里微微晃动。

“中间那杯给谁？”陆征问。

“给以后。”林柏舟说。

陆征端起自己那杯，没喝，看着，“以后是什么时候？”

“以后就是以后。”

陆征把中间那杯茶端起来，递到林柏舟面前，“你喝。”

“为什么？”

“先喝着，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林柏舟接过那杯茶，茶已经不太烫了，温的，他喝了一口，茶汤从舌尖滚过，苦的，然后回甘。他分不清这杯茶是他泡的，还是“以后”泡的，也许都一样，也许喝茶不需要知道是谁泡的。好喝就行。

老板过来续水，看到三个杯子都在用，笑了笑：“今天三个人？”林柏舟说“嗯，三个”。老板没问第三个是谁，只是把水壶放下，走回柜台继续看报纸。

林柏舟看着那三个杯子：白瓷，兰花，一个有裂纹，一个没有，还有一个空着。三个杯子摆成品字形，像一个稳固的结构——不会倒，不会散，只要没人去动它。他和陆征之间多了一个杯子，不是给谁的，是给“以后”的——以后的日子，以后的人，以后那个他们还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未来。杯子空着，但盛满了可能。

从茶馆出来，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照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反着光，像谁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巷子里的青苔绿得发暗，墙根处有一只猫蹲着，看到他们也不跑，懒懒地舔了舔爪子。

“陆征。”

“嗯。”

“你以后想在哪里开茶馆？”

“不知道，你喜欢哪里？”

林柏舟想了想，“暖和的地方。”

“那就南方。”

“你不想回山东？”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不想。”

“为什么？”

“太冷了。”陆征说，“人也冷，不是说人不好，是……”他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

“是规矩太多了。”林柏舟替他说的。

陆征看了他一眼，“嗯，规矩太多了。”

他们走出巷子，到了大路上，车流不息，车灯一盏一盏地亮着，连成一条光河。林柏舟看着那些车，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但他知道他和陆征要去哪里——回学校，回宿舍，回那张一米二的窄床，不算远，但每一步都是两个人一起走的。

回到宿舍，林柏舟去洗澡，水从花洒里冲下来，热热的，打在背上，他闭着眼睛，听到隔壁浴室的陆征在唱歌。不是那种完整的歌，是哼，断断续续的，像在哼一首自己编的曲子，没有歌词，只有调子。调子很平，没有高音低音，像他的性格——不张扬，不热烈，但你听着听着就记住了。

林柏舟关了水，站在淋浴间里，听着隔壁的哼唱声，水声停了，哼唱声还在，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他笑了笑，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走出浴室，陆征已经洗完了，穿着短袖短裤，坐在床沿上擦头发。头发还没干，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肩膀上，洇湿了一小片。

“你刚才在哼什么？”林柏舟问。

“没哼什么。”

“你哼了。”

“没有。”

“有。”

陆征抬起头，看着他，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水滴顺着鼻梁往下滑，“那你哼给我听。”林柏舟愣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哼了几个音，很短，就几个，像蜜蜂飞过耳边。然后他停下来，耳朵红了。

陆征笑了，“没听清。”

林柏舟把毛巾扔过去，盖在他脸上，毛巾是湿的，凉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陆征把毛巾拉下来，看到林柏舟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耳朵还是红的。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一米二的床，两个人的体温把空间烘得暖暖的。林柏舟面朝墙，陆征从背后抱着他，手臂搭在他腰上，呼吸落在他后颈。

“陆征。”

“嗯。”

“你刚才哼的那个，再哼一遍。”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很轻的声音从他喉咙里出来，像风穿过竹林，像雨落在屋檐，像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另一个人的名字。林柏舟闭上眼睛，听着那个调子。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也许不是歌，只是陆征心里的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了。他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自己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湖底，湖底很安静，水是温的，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陆征的哼唱声——断断续续的，像在水里飘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