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开学第一周,林柏舟和陆征成了连体婴,这个说法不是他们自己说的,是福建的说的。那天在食堂,福建的端着餐盘走过来,看到他们并排坐在一起,面前的菜摆了一桌——林柏舟的蚝烙、陆征的煎饼、两人共用的那碟辣椒酱。
“你俩怎么又坐在一起?”福建的坐到了对面。
林柏舟没回答,陆征也没回答。福建的看了看他们,摇了摇头:“你俩真是,上课一起,吃饭一起,跑步一起,图书馆一起,连上厕所都一起去过……是不是除了睡觉不在一起,其他时间都绑在一起了?”
林柏舟差点被粥呛到,陆征面不改色地往嘴里送了一口煎饼,嚼了嚼,说:“睡觉也在一起。”
福建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你说什么?”
“我说睡觉也在一个房间,我们是室友。”陆征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福建的松了口气:“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他低头继续吃饭,没注意到林柏舟的耳朵红了,也没注意到陆征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小到只有林柏舟看得到。
那顿饭后,林柏舟发现陆征偶尔会开玩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引人注目的玩笑,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只给特定的人看的玩笑。像在人群里悄悄塞给你一颗糖,别人不知道,只有你知道。这颗糖是什么味道的?是甜的,但甜得不腻,像夏天井水里冰过的西瓜。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宿舍其他人都不在:福建的陪女朋友去了;江西的去图书馆占座备考;另外两个一个去打工一个去打球;六人间又只剩下林柏舟和陆征。林柏舟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期待,不是期待“做什么”,是期待“什么都不做”。两个人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各做各的事,偶尔对视一眼,偶尔说一两句废话。这种“什么都不做”比做什么都好。
那天下午,林柏舟在看书,陆征在写作业。窗外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像谁把碎金子撒了一桌。风扇在头顶转,嗡嗡嗡的,吹得书页轻轻翻动,林柏舟看了一会儿书,看不进去了,放下书看陆征。陆征低着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写字的时候会微微侧头,像在听笔尖和纸张摩擦的声音。林柏舟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久到陆征抬起头。
“你又看我。”
“没有。”
“你有。”
“我没有。”林柏舟死不承认,但他笑了,陆征也笑了。两个人在午后阳光里对视着笑,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移开目光。窗外的蝉在叫,风扇在转,时光在走,但好像又没走。
“林柏舟。”
“嗯。”
“你过来。”
林柏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陆征坐在床沿上,抬头看着他。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陆征的脸上,他的眼睛被照成了浅棕色,像秋天的树叶。
“坐下。”
林柏舟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响了一声。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陆征伸出手,把林柏舟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只手——林柏舟的手比他小一点,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整齐,虎口有一颗小小的痣。
“你手真小。”陆征说。
“你手大。”
陆征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慢慢张开,嵌进林柏舟的指缝里。两只手扣在一起,大小刚好,像钥匙和锁。
“林柏舟。”
“嗯。”
“你觉得我们能在一起多久?”
林柏舟愣了一下,陆征从没问过这种问题。他问问题的时候总是很具体——“你吃了吗”“明天几点的车”“这道题怎么做”……这种关于“多久”的问题,太抽象了,不像他会问的。
“你问这个干嘛?”林柏舟说。
“想知道。”
林柏舟想了想,多久?他不知道。他不敢想“多久”,因为“多久”后面跟着的是“会不会结束”。他怕那个词。
“很久。”他说。
“很久是多久?”
“就是很久。”
陆征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嗯,很久。”
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一米二的窄床,两个人挤在一起,一个靠墙,一个靠外。靠墙的是林柏舟,靠外的是陆征,陆征说“你掉不下去,我挡着你”。林柏舟听了,心里暖了一下,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暖,是那种细水长流的、像热水袋放在肚子上、慢慢渗进皮肤里的暖。
“陆征。”
“嗯。”
“你暑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想过什么?”
林柏舟犹豫了一下,“想过我们的事,想过以后怎么办。”
陆征沉默了一会儿,“想过。”
“怎么办?”
“不知道。”陆征说,“但不管怎么办,都得先有钱。”
林柏舟转头看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轮廓——鼻子,下巴,喉结。
“钱?”
“嗯,有钱了就不用听别人的了,不用听家里的,不用听亲戚的,不用听那些闲话。”陆征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计划好的事,“我算过了,毕业之后找份工作,省着花,两年能存一笔。”
“存了干嘛?”
“开个店,你说过想开茶馆。”
林柏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那是他随口说的——“以后我们也开个茶馆吧”,在潮湿的巷子里,在雨后的石板路上,在茶盘上三个杯子的光影里。他以为陆征没当真,原来他当真了,他不但当真了,还算了账——两年,省着花,存一笔钱,开个店。他把“以后”换算成了数字和计划。
“陆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