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陆征就开始收拾,不是大收拾,是把林柏舟的东西从显眼的地方收起来——书架上那本《诗经》放到了最底层,床头那张海边拍的立得得相片塞进了抽屉,桌上两个水杯收走了一个。林柏舟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也像一件需要被藏起来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走?”陆征问。
“现在。”
林柏舟背了包,拿了本书,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陆征站在宿舍中间,手里拿着抹布,正要擦桌子。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林柏舟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妈到了给我发消息”,比如“晚上我去图书馆待着”,比如“我不生气”……但他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转身走了。
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掉。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宿舍的门,关着的。他站了几秒,然后下楼了。
他在图书馆坐了一整天。
书没看进去几页,手机倒是看了几十遍,陆征发了几条消息:“她到了。”“在吃饭。”“晚上住旅馆。”林柏舟回:“好。”“嗯。”“知道了。”每一个字都短短的,像怕写多了会露出什么破绽。
晚上十点,他回宿舍,宿舍没人,陆征应该在旅馆。他一个人坐在陆征的床上,闻了闻枕头——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皂角似的。他把脸埋进去,待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陆征:“你回宿舍了?”
“回了。”
“吃饭了吗?”
“吃了。”
其实没有,他在图书馆待了一天,只吃了两片面包,不觉得饿,胃是空的,但不饿。他躺下来,面朝上,看着上铺的床板,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管,像一条干涸的河。他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裂缝,粗糙的,硌手。
第二天,陆征送走了他妈,回到宿舍。
他进门的时候,林柏舟正坐在书桌前看书——至少看起来是在看书,陆征走到他身后,站了一会儿。林柏舟没有回头。
“林柏舟。”
“嗯。”
“你生气了?”
“没有。”
陆征绕到他面前,弯下腰,看着他的眼睛,林柏舟躲了一下,没躲开。
“你生气了。”这次不是疑问句。
林柏舟放下书,他看着陆征的脸,那张脸和平时一样,平静的,沉沉的。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没睡好。
“我不是生气。”林柏舟说,“我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是嫉妒,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闷闷的、压在胸口的东西,像夏天的阴天,没有雨,但天是灰的。
“是什么?”陆征问。
林柏舟想了很久,“是怕。”
怕什么?怕陆征的妈妈发现什么,怕有一天藏不住了,怕那些见不得光的日子就是他们全部的未来。他以为和陆征在一起之后就不会怕了,但怕和幸福不矛盾,他可以一边幸福一边怕,就像海面上可以一边有阳光一边有浪。
陆征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像那天在海边的礁石上。
“林柏舟,我跟你说过的话,不会变。”
“哪句?”
“我不会走。”
林柏舟低下头,他的鼻子酸了,但他不想在陆征面前哭。他忍住了,眼泪没有掉下来,但喉咙哽得发疼。他伸出手,摸到陆征的手,握住,陆征的手还是凉的,但这次他觉得那股凉意是好的,像夏天的井水,喝下去解渴。
“你妈……看出来什么了吗?”林柏舟问。
“没有。”陆征说,“但我心里有数。”
“什么数?”
“迟早的事。”
林柏舟握紧了他的手,那句“迟早的事”像一个预言,不像是诅咒,但也不像是祝福。它只是在那里,像天边的乌云,你知道它迟早会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来的时候是雨还是雷。
那天晚上,陆征在他下铺翻来覆去,林柏舟从上铺往下看,看到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陆征。”
“嗯。”
“你睡不着?”
“嗯。”
林柏舟把手从床板缝隙伸下去,陆征的手伸上来,握住。两只手在黑暗中交握,像两根绳子系在一起,打了个结,不是死结,但也解不开了。
“林柏舟。”
“嗯。”
“你怕不怕?”
怕,林柏舟在心里说。怕得不得了,怕家里发现,怕被迫分开,怕有一天我撑不住了,怕你也撑不住了;怕那些美好的日子是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张床板、一道裂缝、一个再也打不通的电话号码。
但他没说。
“不怕。”他说。
他把陆征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树枝刮着玻璃,吱呀吱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喊。林柏舟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三个字,不是“不怕”,不是“晚安”,是那三个他还没说出口的、太重太沉的、像石头也像羽毛的字。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的心跳听见。
但那颗心听见了,它跳得快了一些,像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