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广州开始热了。
不是那种干干脆脆的热,是黏黏糊糊的热,空气里像泡着水,呼吸都觉得沉。宿舍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嗡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蜜蜂。林柏舟趴在桌上,手里拿着笔,面前的《文学理论》摊开着,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昨天晚上家里打来的那通电话。
大姐打来的,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唠叨,这次是盘问。
“小弟,你跟姐说实话,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林柏舟当时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到这话,手一抖,衣服差点掉下去。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加陈阿姨女儿的微信?人家都加你了,你忽略掉了。”
“我……没看到。”
“没看到?人家截图发过来了,你点了‘忽略’。”
林柏舟沉默,大姐的脾气他最清楚,她不是二姐,二姐念叨几句就过去了;她是大姐,是家里除了父亲之外最有话语权的人。她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放手。
“小弟,”大姐的声音低下来,不是训斥,是那种“我是为你好”的低,“妈的身体不好,你知道吧?过年前去检查,血压高,医生说要少操心;你现在是家里唯一的儿子,你不多操点心,谁操?”
林柏舟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想说“我操什么心”,想说“我才十九”,想说“我不是不孝顺”;但他知道说出来也没用。在家人眼里,“孝顺”只有一种定义——听话,好好读书,找个好工作,娶个好老婆,生个儿子。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不能偏,不能错。
“我知道了。”他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吹了好一会儿风。楼下有人在打羽毛球,笑声很大,隔了几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听着那些笑声,觉得自己和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在阳光下,他在阴影里;他们的快乐是透明的,他的快乐是见不得光的。
陆征从宿舍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罐可乐,递给他一罐,林柏舟接了,没喝。可乐罐子冰凉冰凉的,被热气一蒸,外面凝了一层水珠,他用拇指把那层水珠抹掉,又凝出来,又抹掉。
“你姐?”陆征问。
“嗯。”
“说什么了?”
林柏舟犹豫了一下,“问我有没有对象。”
陆征没说话,他靠在阳台栏杆上,拉开可乐的拉环,嗤的一声,气泡涌上来。他喝了一口,看着楼下打球的人。
“你怎么说的?”他问。
“我说没有。”
陆征点了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风从南边吹过来,热烘烘的,带着宿舍楼底下垃圾桶的味道。不好闻,但谁都没走。
“陆征。”
“嗯。”
“你说,以后我们怎么办?”
林柏舟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扇的嗡嗡声盖过去。但他知道陆征听到了,因为陆征握着可乐罐的手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以后再说以后。”陆征说。
“我不想听这种话。”
陆征转过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被光刺到了。
“那你想听什么?”
林柏舟张了张嘴,想说“我想听你说你不会走”;想说“我想听你说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在”;想说“我想听你告诉我这一切不是一场梦”……但这些话太长了,太沉了,像搬不动的石头,卡在嗓子眼。
“不知道。”他说。
陆征伸出手,把林柏舟手里的可乐拿过去,替他拉开了拉环,嗤的一声,气泡涌上来,比陆征那罐更猛一些。他把可乐递回去,林柏舟接过,喝了一口,冰的,甜中带苦,气泡在舌尖炸开,刺刺的。
“林柏舟。”陆征说。
“嗯。”
“我不会走。”
林柏舟的手指在可乐罐上停住了,水珠从罐壁上滑下来,顺着他的指缝滴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不会走。”陆征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星期二”或者“明天可能会下雨”,但他没有看林柏舟,他看着楼下的篮球场,表情很淡,淡到像什么都没说。
林柏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可乐,罐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的,像眼泪。他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某种涌上来的东西压了回去。
五月下旬,一件事打破了平静。
陆征的母亲要来广州。
不是顺路来的,是专门——她在深圳打工,工厂放了两天假,想来看看儿子。陆征接到电话的时候,林柏舟正坐在他对面吃泡面。他看到陆征的表情变了,从平静变成紧绷,像一根弦被拧紧了。
“妈,你不用来……我知道……学校外面有旅馆……不用,我睡宿舍……”陆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宿舍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挂了电话,陆征坐在床沿上,沉默了很久,林柏舟把泡面放在桌上,没心思吃了。
“你妈什么时候来?”
“周六。”
“住哪?”
“她说住旅馆。”
林柏舟“嗯”了一声,他想问“那我呢”,但没问出来;他不是问“我住哪”,他问的是“我往哪去”——你妈来了,我们怎么办?那些晨跑、图书馆、砂锅粥、海边、额头上的吻,都要藏起来吗?藏到哪里?藏多久?
陆征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周六你别在宿舍。”
“……好。”
那个“好”字说出来的时候,林柏舟觉得嘴里发苦,不是泡面的味道,是别的什么,从胃里泛上来的。
周六来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