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边回来后,有些东西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细微的、不易察觉的,像春天来了,空气里多了一种味道,你说不清是什么,但你知道冬天已经走了。林柏舟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变了,但他知道变了,他笑的时候陆征会多看他一眼;他说话的时候陆征会侧过头来,耳朵朝向他的方向;他在图书馆打瞌睡的时候醒来会发现陆征的外套披在他肩上,而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披上来的,也不知道陆征自己冷不冷。
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放在一起,像一把沙子,一粒一粒的,攥不住,但手心沉甸甸的。
四月底的一个晚上,宿舍又空了,这种时候越来越多,好像其他人都在给他们腾地方。林柏舟有时候会想,是不是他们太明显了?但转念一想,应该不是。他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两个人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各做各的事,偶尔对视一眼。在别人眼里,这大概只是“关系好”。
只有他们知道,不止。
那天林柏舟在看书,陆征在听歌。耳机一人一只,共享一副,歌是陆征选的,一个林柏舟没听过的乐队,主唱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林柏舟听了一会儿,不太喜欢,但没摘耳机。因为这是陆征的耳机,线控从陆征的手机连过来,经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像一座细细的桥。
“你在听吗?”陆征问。
“在听。”
“好听吗?”
“还行。”
陆征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知道林柏舟说“还行”就是“不怎么好听但我不想让你知道”,和他说“还行”的时候,嘴角会往左边歪一下。
“那换一首。”
陆征低头划手机,换了下一首。这首歌更安静,只有吉他和人声,像一个人在夜里自言自语。林柏舟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歌词,是因为那只耳机。声音从陆征的手机出发,沿着白色的耳机线,分两路,一路进他的左耳,一路进陆征的右耳,同一个声音,同时到达两个人。这让他觉得,他们之间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歌放完了,耳机里安静下来。但林柏舟没有摘耳机,陆征也没有。
“陆征。”
“嗯。”
“以后……”他顿了顿,“以后我们住在一起吧。”
陆征看着他,灯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像水面下的鱼。
“什么叫住在一起?”陆征问。
“就是……住在一起。”
他说不清楚,不是室友那种住在一起,不是合租那种住在一起。是早上醒来第一个看到的是你;晚上睡前最后一个看到的也是你;是厨房里有两双筷子;衣柜里有两个人的衣服;洗衣机里有两个人的味道混在一起……他不知道怎么用语言表达这些,但他知道陆征听懂了。
因为陆征的耳朵又红了。
“好。”陆征说。
一个字的回答,但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林柏舟觉得心里那根蜡烛的火苗忽然旺了一下,烧得他胸口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像冰在温水里慢慢塌下去,塌到最后,就没有冰了,只剩水。
五一小长假,三天。
大部分人都回家了或者出去玩了。福建的带女朋友回了老家,江西的去了桂林,另外两个一个回家一个去爬了泰山。六人间又一次只剩下林柏舟和陆征。林柏舟觉得这已经不是巧合了,这是某种安排——不是别人安排的,是他们自己。他们选择了不回家,选择了留在学校,选择了待在彼此身边。
第一天,他们去了图书馆。假期里图书馆人很少,四楼靠窗的位置空着,他们坐在对面,各自看书。林柏舟看《文学理论》,陆征看《高等数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低头继续看。
这个画面太普通了——两个大学生在图书馆自习,但林柏舟觉得不普通。因为他抬头的时候,陆征也在抬头,不是巧合,是感应。
第二天,他们去了超市。
林柏舟推着购物车,陆征走在旁边。他们在零食区转了两圈,陆征拿了一包薯片,林柏舟拿了一盒饼干,陆征又拿了一包话梅,林柏舟拿了一瓶可乐。
“你拿这么多零食吃得完吗?”陆征问。
“你帮我吃。”
陆征看了他一眼,把话梅放回了货架,“太酸了,上次买你没吃。”
林柏舟愣了一下,上次?那是上学期的事了,他买了一包话梅,吃了一口嫌酸就扔在桌上了。后来那包话梅不见了,他以为是四姐来的时候帮他扔了,原来是被陆征拿走了。
“你吃了?”林柏舟问。
“嗯。”
“你不怕酸?”
“怕。”
“那你还吃?”
陆征没回答,推着购物车往前走了。林柏舟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他吃那包话梅,不是因为想吃,是因为不想浪费,不想浪费他买了却没吃的东西。就像他吃他剩下的饭菜、喝他喝了一半的水、用他用了一半的洗发水。不是因为这些事有意义,是因为和他有关。
林柏舟推着购物车追上去,心跳很快。
第三天,哪里都没去。
他们待在宿舍里,林柏舟在上铺躺着,陆征在下铺躺着。两个人各自看着各自的天花板——上铺的天花板有道裂缝,下铺的天花板是上铺的床板。
“林柏舟。”
“嗯。”
“你寒假回去的时候,你姐又给你介绍对象了吗?”
林柏舟的心沉了一下,“介绍了,我没加。”
“为什么没加?”
“因为……”他顿了顿,“不想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