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过得很快。
快到来不及看木棉花落尽,榕树就冒了新芽;快到来不及把冬天的厚衣服收起来,气温就窜上了二十五度。林柏舟觉得时间像被谁按了加速键,一眨眼,期中考了,又一眨眼,成绩出来了。他的《文学理论》考了八十七分,不高不低,不好不坏;陆征的《高等数学》考了九十四分,全班第三。
“你怎么考那么高?”林柏舟趴在他的书桌边上看成绩单。
“做题。”陆征头也没抬。
“我也做题了。”
“做得没我多。”
林柏舟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他知道陆征每天除了晨跑、上课、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都在做题。不像他,剩下的时间都在……想陆征。
这个发现让他有点不好意思,但他没有改。反正想与不想都不出声,不影响任何人。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宿舍又空了。
福建的谈恋爱了,周末都出去约会;江西的迷上了摄影,扛着相机去了植物园;另外两个一个回家一个兼职。六人间只剩下林柏舟和陆征,这已经是常态了。有时候林柏舟会想,是不是其他人故意给他们腾空间?但转念一想,应该不是,谁会注意到他们呢?他们在人群里那么不起眼——两个不爱说话的男生,一个来自潮汕,一个来自山东,一起吃饭,一起跑步,一起去图书馆。在别人眼里,他们只是关系比较好的室友。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不止。
下午,林柏舟在看书,陆征在写作业。窗外有鸟叫,阳光把窗台照得发白,林柏舟看了一会儿书,看不进去,放下书看陆征。陆征低着头,手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蚕吃桑叶。他写字的时候会微微皱眉,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林柏舟盯着那道竖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伸手把它抚平。
他当然没有。
“你看我干嘛?”陆征没抬头。
林柏舟心里一惊,“……我没看你。”
“你看了。”
“我在看窗外的鸟。”
“窗外没有鸟。”
林柏舟往窗外看了一眼,确实没有鸟。刚才还在叫的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他被抓了个现行,脸有点热。
陆征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很平,但眼睛里有光,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不拆穿”的光。
“你要看就正大光明地看。”陆征说。
林柏舟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征放下笔,转过身面对他,“你不用偷看。”
林柏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陆征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今天食堂的红烧肉不错”或者“明天可能要下雨”。但他说的是“你不用偷看”,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可以看,正大光明地看,我看着你看。
林柏舟的脸更热了。
“我没有偷看。”他垂死挣扎。
“行,你没有。”陆征转回去,继续写作业。
但林柏舟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他们照例去小吃街吃砂锅粥,老板已经认得他们了,一进门就问:“老样子?”林柏舟说“老样子”,砂锅粥,加虾,多放姜丝。
粥端上来的时候,陆征开始剥虾,他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去头,揭壳,挑虾线,一气呵成。剥好的虾放到林柏舟碗里,一只,两只,三只……林柏舟没有说“你自己吃”,也没有说“够了”,他已经学会了接受。接受陆征剥的虾,接受陆征帮他整理书桌,接受陆征在他失眠的时候发来“没有”两个字。接受这些事背后的那个没说出口的句子。
“陆征。”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征剥虾的手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说:“有吗?”
“有。”
陆征低头看了看手里剥了一半的虾,又抬头看了看林柏舟,“不知道。”他说,“就是想。”
和那天林柏舟说“不知道,就想碰”一样,诚实的,坦白的,不找借口的。林柏舟低下头喝粥,粥很烫,烫得他眼眶发酸。
回宿舍的路上,他们经过那棵榕树。路灯从叶缝漏下来,碎碎的,像谁打碎了一面镜子。林柏舟忽然停下来。
“陆征。”
“嗯。”
“我们这样……算什么?”
他终于问出口了,这个问题从他第一次把手伸下床板的那天就在了,像一根刺,不疼,但一直在。他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
陆征也停下来,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觉得算什么?”陆征反问。
林柏舟想了想,“我不知道。”
“那就不用知道。”
“可是……”
“林柏舟。”陆征打断他,“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开不开心?”
“开心。”
“那就够了。”
林柏舟看着陆征的眼睛,那双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像盛了水。他忽然觉得陆征说得对——够了,不需要名字,不需要定义,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他开心,陆征也开心,两个人都开心,这就是全部了。(嘻嘻)
那天晚上,林柏舟躺在上铺,把手从床板缝隙伸下去,陆征的手伸上来,握住了。两只手握在一起,隔着床板,姿势很不舒服,谁都不想先松开。
“林柏舟。”
“嗯。”
“下周末,我们去海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