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周,日子像被谁按下了循环键。
晨跑、上课、图书馆、食堂,三点一线,偶尔多一个点——学校后面的小吃街。生活像一杯温吞的水,不烫手,也不凉,平淡得让人记不住昨天吃了什么,但林柏舟记住了每一件小事。
比如陆征晨跑时会在第三圈放慢速度等他;比如在图书馆,陆征会把他要用的那本书先抽出来,放在桌角;比如食堂打饭,陆征记得他爱吃什么——他第一次发现这件事,是因为陆征把一碟蚝烙放到他托盘上,什么都没说,林柏舟愣住:“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陆征说:“你上学期吃过,三次。”
三次。
他记得他吃过三次。
林柏舟低下头吃蚝烙,没让陆征看到他嘴角的笑意。蚝烙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他没停下来,他想把那种烫吞进去,留在胃里。
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变了。不是那种“咔嚓”一声断裂式的改变,是像季节更替——冬天走了,春天来了,你是在某一天忽然发现,树已经绿了。林柏舟是在某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发现这件事的。
当时他们在图书馆,陆征坐在他对面,低头看书,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林柏舟看了几秒,移开目光,又忍不住看回去。以前他也偷看过陆征,但以前是“偷看”——看一眼就要赶紧挪开,怕被发现,怕被看出什么,现在不是了。现在他正大光明地看,看了也不用躲。
因为他知道,陆征也在看他。
他发现这件事是因为有一次他抬起头,陆征正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像两滴墨水落进同一杯水里,没有撞击,只是融合,谁都没躲。
陆征先低下头,继续看书,他的表情没变,但耳朵红了。
林柏舟见过他跑步后气喘吁吁的样子,见过他洗完澡头发滴水的样子,见过他睡着后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在风中扇动的样子。但没见过他耳朵红,那一点红,像冬天里最后一朵没谢的花,让人想伸手碰一下。
他没碰,但他记住了。
周六下午,宿舍又空了。
福建的去了网吧,江西的去做社团活动,另外两个一个去约会一个去打工,六人间只剩下他们俩。这是常态了——从开学到现在,每个周末都是这样,不是巧合,是默契。福建的叫他们一起打游戏,陆征说“不去”,林柏舟说“我也不去”;江西的叫他们去撸串,陆征说“不吃”,林柏舟说“我也不吃”;他们像两块磁铁,不需要找借口,自动地、不由自主地,往同一个方向偏。
林柏舟坐在陆征的床沿上,翻那本《百年孤独》,他上学期没看完,寒假也没看,开学后重新从第一章读起。这一次他记住了所有人名——不是因为他变聪明了,而是因为他发现陆征看到的地方,他也要看到那里。
“你看到哪儿了?”陆征问。
“一百八十页,奥雷里亚诺在打仗。”
“他后来回去了。”
“你不要剧透。”
陆征笑了一下,不是勾嘴角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一下,露出一点点牙齿,很少见。林柏舟盯着那个笑容看了两秒,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像烟花,无声的,只在心里亮了一下。
“你笑什么?”林柏舟问。
“没笑。”
“你笑了。”
“没有。”
林柏舟把书放下,看着他,“陆征。”
“嗯。”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陆征没说话,但他的耳朵又红了。林柏舟这次没忍住,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耳尖,凉的。陆征没有躲,甚至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像一棵树,让风吹过他的枝叶。林柏舟的手指在他耳尖上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来,那个触感留在指尖——凉的,滑的,像玉珠。
过了很久,陆征说:“你刚才干嘛?”
“碰你一下。”
“为什么?”
林柏舟想了想,“不知道,就想碰。”
诚实得不像话,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诚实是唯一合理的策略。陆征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林柏舟读不懂全部,但读懂了其中一样——不讨厌。
那天晚上他们去小吃街吃砂锅粥。老板已经认识他们了——不是记得名字,是记得“那两个大学生,一个潮汕的一个山东的”。因为每次林柏舟用潮汕话跟老板聊天,陆征就在旁边沉默地喝粥,沉默地吃虾,沉默地把剥好的虾放到林柏舟碗里。
第一次发生这件事的时候,林柏舟愣住了。
“你干嘛?”
“给你。”
“你自己吃。”
“我吃过了。”
林柏舟看了看碗里的虾,又看了看陆征。陆征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林柏舟把虾吃了,没再说“你自己吃”,因为他发现,再说就是客气,客气是一种距离,他不想要距离了。
从那以后,每次吃砂锅粥,陆征都会把剥好的虾放到他碗里。林柏舟没有问“为什么”,陆征也没有解释,有些事不需要解释,就像粥需要趁热喝,虾需要剥了壳吃,他需要把虾放到他碗里。就是这样的。
这天晚上,粥端上来的时候,陆征照例开始剥虾。林柏舟看着他的手——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得整齐,剥虾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精细的手工活儿。虾壳一片一片揭下来,露出粉白色的虾肉,完整得像一件艺术品。
“你剥虾的技术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林柏舟问。
“上学期开始练的。”
林柏舟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上学期。上学期他们就一起吃砂锅粥了,但那时候陆征剥虾是给自己吃的,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剥给他的?他不记得了。好像某一天,碗里忽然就多了剥好的虾,自然而然的,像水往低处流,像春天来了树会绿。
“你自己也吃。”林柏舟说。
“在吃。”
陆征把一只剥好的虾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然后又剥了一只,放到林柏舟碗里。林柏舟看着那只虾,觉得它不只是虾,它是某种信号,在说他没说完的话。
砂锅粥喝完的时候,砂锅见底了,米粒粘在锅壁上,被火烤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锅巴。陆征用勺子刮了刮,刮下一小片,递给林柏舟,林柏舟接过来,放进嘴里。脆的,有点焦,有点苦,但嚼久了有米香。
往回走的路上,林柏舟忽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开个店。”陆征说。